疫情过去后的第七天，青溪镇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街上不再有排着长队等待看诊的病人，同济堂门口的长队也散了。刘叔把最后一批没用完的药材收进库房，关了半天的门，好好地睡了一觉。镇东头那间用来隔离重症病人的空房子也被清了出来，房东请了几个邻居帮忙洒扫，用艾草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处角落都闻不到药味和病气。

　　陆玄坐在青玄观正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药材和符纸发呆。太阳很好，秋天的阳光带着一种干燥而温暖的气息，照在人的皮肤上也不烫，只有一种懒洋洋的舒服。他已经连续画了十天符、熬了十天药、看了十天病，手腕肿了又消、消了又肿，现在终于闲了下来，反而有些不太习惯了。

　　阿福在院子里扫地。他扫得很仔细，每一片落叶都被他拢到一起，然后用簸箕端到后院的菜地里埋了当肥料。小荷蹲在旁边，帮着把晾在竹匾里的药材翻面——她学着阿福的样子，用一根小棍子把每一片药都拨弄一下，确保两边都晒得均匀。她做得很认真，但动作还有些生涩，偶尔会把药片拨到地上，然后赶紧捡起来吹一吹灰，偷偷看一眼陆玄有没有发现。

　　陆玄看到了，没说什么。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小荷。“他叫了一声。

　　小荷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她才来青玄观不到十天，还不太摸得清这个年轻师父的脾气。在她的认知里，师父是那种“收留了你就不能白吃白住“的人——她在家的时候，爹娘也是这么教她的。

　　“你过来。“陆玄说。

　　小荷放下手中的小棍子，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你在家的时候，你爹娘教过你认字没有？“

　　小荷摇了摇头。

　　“那你会数数吗？“

　　小荷点了点头：“会数到一百。我爹教的。“

　　“够用了。“陆玄站起来，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六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千字文》的开头。他的字写得匀称而沉稳，虽然是随手写的，但每一笔的起落都有法度。

　　“这是《千字文》的前六个字。你每天认六个，认完了我教你认药名。认药名之前，必须先把字认全。“

　　小荷看着那张纸，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字好看——她大概还看不出字好不好——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到这里来不是来干活的，是来学东西的。

　　“师父，“她小声问，“我能拿回去贴在我床头吗？“

　　“能。“

　　小荷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纸，像捧着一件宝贝似的走到后院去了。阿福扫完地回来，看到小荷的背影，凑过来低声说：“师父，她特别喜欢那张纸——她看了快一个时辰了，一直在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写。“

　　陆玄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师父教他写第一个“道“字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整天，划到天黑看不见了才罢休。

　　“她跟你不一样。“陆玄说。

　　“哪里不一样？“

　　“你学的是画符，她学的是医术。你们俩的路不同，但都得先把底子打牢。“

　　阿福挠了挠头，不太明白，但他一向不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到了午时左右，陆玄正在后院给那尊老君像上漆——他觉得塑像脸上的那道裂缝太显眼了，怕哪天有香客来了觉得不吉利——忽然听到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青玄观偏僻得很，平日里连行人都少见，更别说骑马的人了。

　　他放下漆刷，走到门口去看。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停在了青玄观门口，马上跳下来一个穿着灰色官服的中年男人。那人的官服样式与普通的地方官员不太一样——领口绣着太极图，腰间挂着一枚铁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道“字。

　　道司府的人。

　　陆玄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但没有恶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展开，念道：“青州府青溪镇青玄观道士陆玄，于本月初以符水治愈时疫，活人无数。道司府特遣法主王崇阳前来查验嘉奖——“

　　他念到这里，放下公文，朝陆玄笑了一下：“小道长不必紧张。我是来给你发赏钱的，不是来抓你的。“

　　陆玄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他确实没想到，官府处理这种事情的方式居然这么干脆——先来查验，属实就给赏钱。他原以为会有一番盘问和调查的。

　　“大人请进。“陆玄侧身让开门口。

　　王崇阳把马拴在门口的枣树上，跟着陆玄进了正殿。他在正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三清像，又看了看墙角的符纸和药材，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张桌案上——桌案上还摊着几道陆玄早上刚画的辟瘟符。

　　他走过去，拿起一道符，迎着光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放下了符，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心里确认什么事情。确认完了之后，他转过身来，对陆玄说了一句话，语气恭敬了几分——

　　“小道长，你这符，不是跟此界的任何一位师父学的吧？“

　　陆玄的心再次紧了紧。王崇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审问感，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他自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一个对证。

　　“为什么这么说？“陆玄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因为此界的符法，'符头'都是由左向右写——这是三百年前龙虎山统一过的规矩。但你画的符，'符头'是由右向左的。这是古法，三百年前的画法。“王崇阳把符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但现在会这种画法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五个。而那五个人，都是龙虎山藏经阁里年纪最大的长老。你不可能从他们那里学过。“

　　陆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师父是一位游方道士，他教我的时候，没有跟我讲过这些规矩。“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他叫冲虚子。已经过世了。“

　　王崇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在正殿里又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最后停在正殿后方那扇通往杂物间的门——门上挂着锁。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一间放杂物的房间。“陆玄说，“屋顶漏了，下雨天会积水，我还没修好。“

　　王崇阳没有深究，点了点头：“好。我这次来，除了查验和嘉奖你治疫的功劳之外，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玉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正“字，周围环绕着云纹，和陆玄在紫微观见过的那枚木符有几分相似，但材质和做工明显更加考究。

　　“这是龙虎山天师府的法主令。持此令者，可在道司府各级衙门中通行无阻。张天师让我转交给你。“

　　陆玄没有伸手去接。他盯着那枚令牌，脑子在飞速运转。张天师——正一道当代掌教，张应乾，天下道门名义上的第一人。他为什么要给一个乡下小道士发令牌？这不是嘉奖，这是一种“标记“——像在羊群中标记一只不同的羊。

　　“我与张天师素不相识，不敢受此重礼。“陆玄说。

　　“拿着吧。“王崇阳的语气不容拒绝，“天师说了，你若有空，不妨去龙虎山坐坐。他对你符水的治法很感兴趣。“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正殿，翻身上马，沿着山路下去了。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青玄山的山梁后面。

　　陆玄站在门口，看着那枚白玉令牌静静地躺在桌案上，阳光从屋顶的缝隙中照进来，恰好照在令牌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他伸手拿起令牌，指尖触到玉面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温热——不是阳光的温度，而是玉中封存的一道真气印记。这是龙虎山特有的“信符“，每一枚令牌中都封存着天师府的一道真气，用来验证真伪。

　　他放下令牌，沉默了好一会儿。

　　龙虎山。张应乾。他已经进入天下第一大道派的视线了。

　　那天晚上，陆玄在密室里坐了很久。他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王崇阳的到来、那块玉令、那个“由右向左的符头“——种种迹象表明，他在青溪镇的行踪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那卷帛书。帛书上，青云子的字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后来人，你若找到了玉简，自行决断。“

　　他伸手抚平帛书的边角，自言自语：“前辈，你的路果然不好走。但我既然走上了，就不会回头。“

　　他收起帛书，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打坐了片刻。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温暖而扎实。筑基已经接近完成了——小周天通了七七八八，体内的丹毒残余也排得差不多了。再给他半个月的时间，他就能达到“筑基圆满“的状态。

　　但半个月。

　　他不知道龙虎山会不会给他半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