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微观回来后第七天，陆玄发现青溪镇的气氛有些不对。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药铺的生意。平日里同济堂的门口最多只有三五个人排队抓药，但今天早上他路过的时候，门口排了不下二十个人。冬天还没到，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人同时生病。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排队的人——有老人，有中年妇人，也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他们的症状看起来差不多：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时不时咳嗽几声。有些人的脖子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之后过敏了，但红疹的分布范围很广，不太像虫咬的。

　　他没有立刻上前询问，而是先在街对面的包子铺买了一笼包子，一边吃一边观察。半个时辰内，又有七八个人匆匆走进同济堂，出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包药。脸色都不太好。有一个年轻的妇人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眼泪，才抱着药包匆匆走了。

　　陆玄放下包子皮的油纸，起身走进了同济堂。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中药材气味——当归、川芎、柴胡、黄芩，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艾草烟熏味。柜台后面，药铺掌柜刘叔正在满头大汗地抓药，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但等待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刘掌柜。“陆玄走到柜台前，拱了拱手。

　　刘叔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前阵子在集市上摆摊治病的年轻道士：“哦，小道长，你来了。阿福在后院晒药，你去找他就是。“

　　“我不找阿福。我想问一下——最近生病的人怎么这么多？“

　　刘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抓药，但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入秋了嘛，换季的时候人多病，正常。“

　　陆玄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到后院的药架前，随手拿起一片晾晒中的陈皮闻了闻。陈皮的香味很正，是三年的老陈皮，品质上乘。但他闻到的不只是陈皮——陈皮的味道下面，还藏着一股淡淡的、不太一样的气味。他放下陈皮，又闻了闻旁边晾晒的荆芥和防风——这两味都是风寒感冒的常用药，用量很大，说明镇上的病人大多以“外感风寒“为主。

　　但他又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柜台上放着好几包已经包好的药，药方都写在一张张小纸条上。他趁刘叔转身的功夫，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方子，是一副“银翘散“的加减方：银花、连翘、桔梗、薄荷、竹叶、荆芥、淡豆豉、牛蒡子、甘草。

　　银翘散治的是温病初起，不是风寒。刘叔开的方子，第一味主药是银花——清热解毒。如果病人得的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为什么要用清热药？

　　他不动声色地走出同济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风从镇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他看到路边蹲着一个老汉，也在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一种连着咳好几声才能喘过一口气的干咳。他走过去，蹲在老汉旁边。

　　“老伯，咳多久了？“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五六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咳咳——“他又咳了一串，脸涨得通红。

　　“我帮你看看脉行吗？“

　　老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了出来。陆玄三指搭上他的脉——脉浮数而滑，不像是单纯的风寒，倒像是一种“热毒郁结“的脉象。他又看了看老汉的舌苔——舌质偏红，苔黄厚腻。

　　“老伯，你发病之前，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汉想了想：“没有啊。就跟平时一样——早饭稀饭馒头，午饭糙米饭配咸菜，晚上有时候喝碗粥。对了，前几天赶集的时候，我在街上吃了一个凉皮——是不是那个有问题？“

　　“不一定。“陆玄松开手，“但你最好多喝热水，别吃凉的。药按时吃。“

　　他站起来，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如果只是极个别人得了这种病，可以归因于吃坏了肚子或者着凉。但如果同时有几十个人出现类似的症状——发热、咳嗽、口干、舌红、苔黄厚——那就不太可能是巧合了。

　　他决定去找李南星。

　　紫微观的后院里，李南星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刀在切一种紫色的根茎。他的动作非常专注，刀锋精准地沿着根茎的纹路切下去，每一片的厚度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用卡尺量过的。

　　旁边放着一只砂锅，锅里的药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辛辣中带着苦涩的气味飘散开来——陆玄吸了吸鼻子，认出了其中几味药：附子、干姜、甘草。“你在煮四逆汤？“

　　李南星头也没抬：“闻出来的？“

　　“附子、干姜、甘草，三味主药。熬出来是这个味道。“陆玄在他旁边蹲下来，“你给谁喝的？“

　　“镇上的人。“李南星继续切药，“最近生病的不少，我师兄让我去看看情况。我看了几个，发现不是普通的伤寒。“

　　“是什么？“

　　李南星停下了手中的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还不确定。但我怀疑是一种'时疫'。“

　　时疫。陆玄心中一沉。这个词在此界的医书中代表着一种“流行性传染病“——传染性强、传播速度快、死亡率也不低。他之前遇到的几次地方性时疫，都是因为洪水过后水源污染引起的。但青溪镇最近既没有洪水，也没有大灾，突然爆发时疫，源头在哪里？

　　“你看了多少个病人？“陆玄问。

　　“十三个。“李南星把切好的药片丢进砂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症状几乎一模一样——发热、干咳、口干、舌苔黄厚、脉浮数。最先发病的是镇东头的一个打更人，然后是跟他住隔壁的一家人，再然后是对面的几户人家。现在正在往镇中心扩散。“

　　“传染源呢？“

　　“还没找到。“李南星站起身，把砂锅的盖子盖上，擦了擦手，“我已经让人去查水源了，但青溪镇的水源是山泉水，从青玄山流下来的，应该没问题。而且小镇上的人喝的不是同一口井——东头的喝东井，西头的喝西井，如果真是水源的问题，应该所有喝同一口井的人都病倒，但现在的分布是分散的。“

　　“有没有可能是'气'的传播？“

　　李南星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抹惊讶——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而是因为他竟然知道这个。'气'的传播，是医家一个比较小众的理论，认为某些疾病不通过接触传播，也不通过饮食传播，而是通过被污染的“空气“传播——类似于瘟疫的“瘴气“说。这个理论在医家中也有争议，但陆玄一开口就说出了这个，说明他对医道的理解不止于“会开几副方子“的层次。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的？“李南星问。

　　“我师父教的。“陆玄说，“他说有一种病，不入口、不入血，只入肺。通过呼吸传播。那是我师父在世的时候跟我提过一次——他管这种病叫'肺瘟'。“

　　李南星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认同这个判断。他把砂锅里的药汤倒进一只大碗里，端起来自己先喝了一口，尝了尝味道，又吐掉了——他是在试药的烈度，不是真的在喝。

　　“时疫不比普通的病。普通的病，一人一方，慢慢调理就行。时疫是批量倒下的，必须有一个通用的底方，然后根据每个人的体质加减。“李南星把碗放在桌上，“我今天试了三副方子，效果都不太理想。四逆汤太温了，银翘散太凉了。这个病的病机夹在寒热之间——外面看起来像风寒，里面却是热毒。“

　　“那试试'麻杏石甘汤'底方？“陆玄说，“麻黄开表、杏仁降气、石膏清热、甘草和中。表里双解。“

　　李南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上次把脉时的不太一样——上一次是“审视“，是一个笃定的人打量一个不笃定的对象。但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别的东西——像是认同，又像是好奇。

　　“你来写方子。“李南星说。

　　陆玄没有推辞，走到桌案前，拿起笔。他的手很稳，写方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非常清晰——病人姓名、症状、诊断、方剂、剂量、煎服方法，一应俱全。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李南星。

　　李南星接过方子，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看完之后，他把方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石膏的用量你加了半钱。“他说，语气平淡，“为什么？“

　　“此界的天地之气偏暖，病人的热毒也比普通的温病更重。半钱不多，但够了。“

　　李南星没有反驳。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师父——他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陆玄笑了笑，没有接话。

　　当天下午，陆玄从紫微观回到青玄观之后，立刻开始做准备。他从山上采了一大捆药材——麻黄、杏仁、石膏、甘草、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他把这些药材全部清洗干净，切好，分类晾晒，又用丹砂画了几十道“辟瘟符“。这些符的基础是正一派的“驱邪除瘟符“，但他根据全真派的符法做了一些调整——在符胆中加入了一道“化气“的符文，让符水在进入人体后能够更快地分解药力。

　　阿福来的时候，看到满院子晾晒的药材和满桌子叠好的符纸，吓了一跳：“师父，你这是要开药店吗？“

　　“不是。“陆玄把最后一道符画完，放下笔，“镇上可能要闹疫病了。我在做准备。“

　　阿福的脸色变了：“我早上在药铺的时候，看到刘掌柜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他让我多抓了五副银翘散的材料——五副，平时一天也卖不了这么多。“

　　“你帮我做一件事。“陆玄说，“你回镇上的时候，帮我捎个口信给张屠户家的大牛，让他转告街坊邻居——这几天尽量少出门，不要喝生水，吃的东西要煮熟。“

　　“师父，真的这么严重吗？“

　　陆玄沉默了一下。大纲中写的是——青溪镇爆发时疫（寒湿疫）。此界的天地之气的特性和经书中记载的时疫特征高度吻合。这不是普通的秋冬换季感冒，而是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

　　“不知道严不严重。“他说，“但有备无患。“

　　阿福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山路一路远去，消失在傍晚的暮色中。

　　陆玄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山梁。天色暗得很快，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沉闷的潮湿气息。他吸了一口空气——空气中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腥味，像是泥土深处的气息被翻了出来。这是某种变化即将发生的征兆。他不知道这场时疫会死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