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人行
九岁那年的春天,后山的花开了满坡。
萧寒坐在青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斗气大陆地理志》,正翻到加玛帝国魔兽山脉那一章。
书页已经泛黄卷边,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那是他的习惯,读到重要的地方就随手记下,反复琢磨。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柔和的金色里。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初生的青涩气息,和远处乌坦城隐约的鸡鸣犬吠。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清晨。
“寒弟!”
萧炎的声音从山道上传过来,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
萧寒抬起头,看见哥哥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身后跟着薰儿。
女孩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束着,手里捧着一个陶罐,走得不急不缓。
“你怎么又这么早上来了?”萧炎一屁股坐在青石上,把油纸包往萧寒怀里一塞,“厨房刚蒸的包子,肉的,趁热吃。”
萧寒打开油纸包,热气扑面而来。
包子皮薄馅大,咬开来还有滚烫的肉汁溢出来,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薰儿在一旁抿嘴笑起来:“萧寒哥哥慢点吃。”
她把陶罐放在青石上,掀开盖子。
熟悉的药香飘出来,比从前又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
萧寒如今已经能辨认出其中几味药材的味道了——寒霜草的冷冽、暖玉花的甘温、冰心果的清苦,还有烈阳藤那一丝隐隐的辛辣。
三年了。
从六岁到九岁,薰儿每个月都会调整药膳的配方。
有时加一味,有时减一味,有时只是改变几味药的配比。
每一次调整之后,药膳与他的寒气便融合得更好一分。
那股暖意不再只是让他感到温暖,而是渐渐变成了一种可以在经脉中停留的力量——虽然还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
“薰儿,你又在药膳里加了新东西吧?”萧炎一边啃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怎么觉得今天的比上次的还好喝?”
薰儿笑了笑:“加了一味玉竹花,凌老说春天该养肝了。”
“养肝?我才九岁养什么肝……”
“九岁也要养。”薰儿认真地说,“凌老说,修炼之人,五脏六腑的损耗比常人大得多。萧炎哥哥你每天练拳练得虎虎生风的,肝脏负担最重,不养怎么行?”
萧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头,低头乖乖喝药膳去了。
萧寒看着薰儿,没有说话。
玉竹花。
他在《药草辨识》上读到过,那是产自加玛帝国南方的一种珍稀药材,性平味甘,养阴润燥,对肝经确有好处。
但它的价格——一朵便抵得上萧家普通族人一个月的例钱。
而薰儿刚才说的是“加了一味”,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往汤里多撒了一把盐。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药膳。
温热的汤汁入喉,那股熟悉的暖意再次蔓延开来。
如今他已经不需要闭上眼睛去细细感受了——那股暖流与他体内寒气的每一次交融,他都清清楚楚。
它像一条小小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流淌在他的经脉中,遇到寒气便温柔地缠绕上去,然后被寒气裹挟着一同前行。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这股暖意再强一些,再持久一些,会不会有一天,它真的能帮他压住经脉深处的寒煞之气?
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会。一定会的。
但那股力量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萧寒哥哥。”
薰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发现萧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山坡那边摘野花去了,青石上只剩下他和薰儿两个人。
“嗯?”
“你的斗之气,快到七段了吧。”
这不是一个问句。
萧寒看着她。
九岁的薰儿眉眼长开了一些,稚气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超越年龄的从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像两汪见底的清泉,可你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泉底深不见底。
“快了。”他说,“应该就在这个月。”
薰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薰儿。”
“嗯?”
“你每次都能看出来我的修为进度。不光是进度,还有斗之气的状态、寒气的深浅、经脉的变化。”
萧寒的声音很平静,“这也是凌老教你的吗?”
山风拂过,薰儿的发丝被吹起又落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望着远处山坡上正蹲在地上研究什么野草的萧炎。
“萧炎哥哥在干嘛呢?”她忽然说。
萧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萧炎蹲在一丛野花前面,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凑近了仔细端详,嘴里还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兴奋地朝这边挥手。
“薰儿!寒弟!你们快来看!这草长得好像书上画的聚气草!”
薰儿笑了,笑得很轻很浅。
“萧炎哥哥就是这样的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萧寒从未听过的温柔。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总是能看到有趣的东西。一株野草,一只虫子,一朵云,都能让他高兴半天。”
萧寒没有说话。
“所以我很羡慕他。”薰儿轻声说,“也很羡慕萧寒哥哥。”
“羡慕我?”
“嗯。”薰儿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萧炎哥哥和萧炎哥哥不一样。萧炎哥哥是火,烧得旺旺的,谁都看得见。萧寒哥哥是冰,安安静静的,可谁都知道那冰底下有多深。”
“你们两个在一起,就是这世上最坚固的东西。”
萧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坡那边,萧炎还在研究那株“聚气草”,时不时发出一惊一乍的呼声。
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长长的。
“薰儿。”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薰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很小,很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沉默了几息之后,她轻轻开口。
“不是凌老教的。”
萧寒看着她。
“是我自己看见的。”薰儿说,“从小就看得见。”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像萧炎说他会打拳,萧寒说他会凝冰花一样寻常。
但萧寒听懂了。
看得见。
不是感觉,不是推测,不是通过斗之气的波动来判断。
是看见。
这个词的分量,他很清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有记忆以来就有了。”薰儿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声音轻轻的。
“小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后来才知道,好像只有我能。”
“凌老说,这是一种天赋。但也是一种负担。”
“因为看见得越多,就越知道有些事自己改变不了。”
她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被山风吹散。
萧寒没有追问她能看见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陶罐里剩下的药膳喝完。
汤汁已经有些凉了,但入腹之后,那股暖意依然如故。
“薰儿。”
女孩抬起头。
“不管你能看见什么,”萧寒说,“不管你看见了什么。”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我,是萧炎,是你。”
“这就是真的。”
薰儿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而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朝山坡那边喊了一声。
“萧炎哥哥!那不是聚气草,那是狗尾草!”
山坡那边传来萧炎夸张的哀嚎声:“什么?!我研究了半天是狗尾草?!”
薰儿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山涧里跳过石头的溪水。
她提着裙摆往山坡那边跑过去,淡藕荷色的身影在春光里轻盈得像一只蝴蝶。
萧寒坐在青石上,看着薰儿跑到萧炎身边,两个人蹲在一起,对着那丛狗尾草指指点点。
萧炎不服气地挥舞着手臂,薰儿捂着嘴笑,晨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块冰。
那是一朵冰花。
昨天夜里他在后山凝出来的,一共凝了几十朵,只留下了这一朵——因为它最完整,六片花瓣的纹路一丝不乱,在月光下像一朵用水晶雕成的真花。
他用寒气包裹着它,让它一整夜都没有融化。
萧寒把冰花拿出来,放在青石上。
晨光照在冰花上,折射出七彩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寒弟!快过来!”萧炎在山坡那边朝他挥手,“薰儿说这旁边有一株真的药材!你来看看是不是!”
萧寒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上,那朵冰花正在晨光里缓缓融化。
一滴水珠从花瓣尖端滑落,落在石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然后第二滴。
第三滴。
像一场微缩的雨。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那天的整个上午,三个人都待在后山上。
萧炎拉着薰儿满山坡地认药草,从狗尾草认到蒲公英,从蒲公英认到车前子,十次里有八次认错,但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地翻开《药草辨识》对照,嘴里念念有词。
薰儿便耐心地陪着他,错了也不笑话,只是抿着嘴轻轻摇头,然后准确地指出真正的药材在哪里。
萧寒大多数时候坐在青石上修炼,偶尔被萧炎叫过去当裁判——“寒弟你说,这到底是不是青叶兰?”
他便低头看一看,说“不是”,然后看着萧炎哀嚎着去翻书。
日头渐渐升高,山谷里的雾气散尽了,露出远处层叠的山峦和更远处乌坦城的轮廓。
“饿了。”萧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薰儿,咱们带吃的了吗?”
薰儿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三个油纸包,里面是桂花糕。
“凌老早上做的,让我带着。”
萧炎欢呼一声,接过桂花糕就啃。
萧寒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绵密,甜而不腻,带着桂花特有的清香。
“薰儿,你那个凌老到底是个什么人啊?”萧炎满嘴糕点含糊不清地问,“又会熬药膳又会做桂花糕,简直全能。”
薰儿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闻言笑了笑:“凌老就是凌老呀。他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地方,学过很多东西,所以什么都会一点。”
“走过很多地方?”萧炎来了兴趣,“他都去过哪儿?加玛帝国之外吗?”
“嗯。出云帝国、落雁帝国、天蛇帝国……还有中州。”
“中州!”萧炎眼睛都亮了,“大陆中心那个中州?”
“嗯。”
“天呐。那他一定很厉害吧?”
薰儿歪了歪头,想了想:“凌老说,他年轻的时候确实有些本事,但后来遇到了更厉害的人,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萧炎听得入了神,桂花糕举在半空都忘了咬。
“斗气大陆太大了。”薰儿望着远处的天际,声音轻轻的。
“加玛帝国在西北角,已经算是偏远之地。可从加玛帝国往东往南,还有无数个比加玛帝国大得多的帝国、无数个比斗皇强得多的强者。”
“再往中州去,那里才是真正的风云际会之地——斗宗多如牛毛,斗尊也不稀奇,甚至还有传说中的斗圣……”
“斗圣!”萧炎倒吸一口凉气。
薰儿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
“凌老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走完整个大陆。大陆太大了,一个人的一辈子太短了。”
山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
萧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桂花糕举起来,对着天空,像是在敬什么人。
“那我要走完。”他说。
薰儿转头看他。
“等我长大了,我要走遍整个斗气大陆。”九岁的萧炎坐在春天的草地上,手里举着半块桂花糕,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加玛帝国、出云帝国、落雁帝国、天蛇帝国……还有中州。凌老没走完的地方,我去替他走。”
“不,不是替他。”他想了想,更正道,“是我自己要走。我要去看看这片大陆到底有多大,看看那些站在最顶端的强者到底是什么样子。”
薰儿看着他,眼眶忽然又有些泛红。
“寒弟。”萧炎转过头来,“你呢?”
萧寒坐在草地上,手里也拿着半块桂花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完了,才开口。
“去。”
“就一个字?”
“嗯。”
萧炎翻了个白眼,随即又笑起来,伸手搂住萧寒的肩膀:“行,一个字就够了。咱们兄弟俩一起去。”
“是三个人。”
薰儿的声音插进来,轻轻的,却很坚定。
兄弟俩同时转头看她。
女孩坐在草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很认真。
“三个人。”她说,“萧炎哥哥,萧寒哥哥,还有我。”
“咱们三个一起,去走遍整个大陆。”
萧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灿烂。
“好!三个人!”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
萧寒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
薰儿的手最后覆上来,小小的,暖暖的。
三只手叠在一起,在春天的阳光下,在满山坡的野花中间。
“说定了。”萧炎说。
“说定了。”薰儿说。
“……说定了。”萧寒说。
山风吹过,满坡的野花轻轻摇曳,像一片彩色的波浪。
那天下午他们下山的时候,萧炎走在最前面,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草——他说虽然认错了,但好歹研究了一上午,有感情了,要带回去养着。
薰儿走在中间,裙摆上沾了些草屑,脸上还带着笑意。
萧寒走在最后,脚步不急不缓。
走到山脚的时候,薰儿忽然慢了一步,和萧寒并肩。
“萧寒哥哥。”
“嗯。”
“你怀里那块冰,化了吧。”
萧寒脚步微微一顿。
“你怎么——”
“我看见的。”薰儿轻轻笑了笑,“昨天夜里,你在后山凝了几十朵冰花,只留了一朵。”
“那朵冰花,今天早上你放在青石上了。”
“走的时候,它正在化。”
萧寒沉默了几息。
“嗯。化了。”
薰儿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萧炎,两个人又开始争论那根狗尾草到底能不能养活。
萧寒落后几步,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伸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那朵冰花,还剩一小半。
他今天早上放在青石上的那朵确实化了,但他怀里还藏了一朵。
用寒气裹着,藏了一整天。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
只是觉得,今天这样的日子,应该有一朵冰花留着。
一直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