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接上回。杨敞参与废除刘贺、另立汉宣帝，才过了一个月就去世了。
杨敞的长子杨忠继承了爵位。
这位爷不仅继承了杨敞的爵位，更继承了杨敞的性格——小心谨慎，明哲保身。以至于《汉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只有一句话：“子忠嗣，以敞居位定策安宗庙，益封三千五百户。”除此之外，我们一概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官？有过什么言论？没有。在那个讲究立身扬名的时代，能做到在史书上只留一句话，也是一种本事。
杨忠的弟弟杨恽，却是一个很可以说道的人物。他的人生，是一个传奇，也是一个轮回。
先交代一下身世。杨恽是司马迁的外甥——《汉书》说“忠弟恽，字子幼，以忠任为郎，补常侍骑，恽母，司马迁女也”，这里只交代了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没交代杨忠的母亲。所以杨忠不一定是司马迁的外甥，但杨恽是。
杨恽一生有三件大事值得细说。
第一件：献出《史记》，从此流布天下
杨恽的外祖父司马迁，耗尽一生心血写下了《史记》这部巨著。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意思是：我把这本书藏进名山，传给可传的人，再让它流传到世上，那么我以前所受的侮辱就得到了补偿，即便是让我被杀死一万次，又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司马迁写下了这部书，但当时并没有公开发行。原因不难理解：书中内容触犯了不少当权者，尤其是对汉高祖、汉武帝的某些评价，相当不客气。这部巨著被藏在家中，只有少数人知道它的存在。
杨恽实现了外祖父的愿望。在汉宣帝时期，他正式献出了这部书。从此，天下人得以共读这部伟大的史著。
不管杨恽最终的结局如何，单凭这一项贡献，他就足以名垂千古。
第二件：告发霍光家族谋反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先了解杨恽这个人。他的性格有四个特点。
第一个：轻财好义。
杨恽的母亲去世后，杨敞娶了后母。后母没有生下孩子，但杨恽对待她像亲生母亲一样孝顺。后母临终前，把自己的几百万财产留给了杨恽；父亲去世后，杨恽又继承了五百万财产。但杨恽把这些钱全部分给了后母的亲戚和父亲的宗亲，一文不留。
有人可能会说：那不是他自己挣的钱，分起来不心疼。但后来他又得到了一千多万钱财——照样全分给了别人。
第二个：廉洁公正。
杨恽被任命为中郎将。先说一下这个官职。汉宣帝时期，“中郎将”分为“五官署”“左署”和“右署”的长官，分别称为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和右中郎将，官秩都是比二千石。现在不清楚杨恽具体担任的是哪一个。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凡是带“中”字的官职，都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比如“侍中”是侍从皇帝左右的，“中书令”是给皇帝整理文书的……这些位置后来都变成了宰相级别。离皇帝近，近水楼台，想不发达都难。
杨恽在中郎将的任上干了一件实事。
当时“五官署”“左署”“右署”下面具体办事的叫“郎官”。按照惯例，郎官需要自己出钱购买所需物资，然后才能请假。一些没钱的郎官，一年到头都休不了一次假。
杨恽上任后，修改了制度。他拟定开支计划，用国库的钱来购买物资，制定了病假、例假的规定，一切按制度执行。有钱也没用，都得按规矩来——有点“依法治署”的味道了。
当然，这只是开胃菜。
杨恽还做了一件大事：杜绝请托受贿。以前一些好差事，谁给的钱多就让谁干。现在不一样了。杨恽自己就是大土豪，散出去上千万资财，下面人送的那点小钱，在他眼里算个鸡毛。所以他唯才是举，有真才实学的郎官纷纷得到重用。他举荐的多人后来都做到了两千石的高官。
第三个：口无遮拦，为人尖刻。
这个稍后会细说。
第四个：家世显赫。
杨恽的家世极其显赫：父亲当朝宰相、封侯；爷爷封侯；爷爷的爷爷杨喜，还是侯爵；哥哥也封了侯——累世富贵。杨恽眼红吗？不眼红，因为他自己也是侯爵，还是自己挣得！
现在说回告发霍光家族这件事。
这个谋反案，和霍光本人关系不大，和他的妻子关系很大。
话说汉宣帝即位后，霍光的妻子想把女儿嫁给皇帝。皇帝说了一番话：“我在民间的时候，常带一把剑，虽然不是很好，但十分想念，有没有办法帮我把它找回来呢？”
大家一听就懂了——皇帝这是在暗示，他想立流落民间时娶的妻子为皇后。这就是“故剑情深”这个典故的由来。
霍光的妻子比较猛，直接派人毒杀了这位女子。
事情败露后，汉宣帝步步紧逼。霍家慌了，打算谋反。
霍家与杨家是世交，杨恽事先得知了消息，便向汉宣帝报告。结果霍氏被诛灭，杨恽被封为平通侯，升中郎将。
仔细想想这件事：杨恽没有做错，于法有理。但于“义”上，确实有亏。
汉朝的时候，民间还有一种朴素的“行侠仗义”的人生观。司马迁在《史记》中写了《刺客列传》和《游侠列传》，对那些行侠仗义、但做事不一定符合法律的人多有表扬。杨恽家的发迹，靠的是霍光的提携。如今告发霍光的后人，怎么看都是一种背刺。
成于斯，败于斯。
第三件：口无遮拦惹祸端
前面说了，杨恽口无遮拦，容易大嘴巴。他可能比较自大，看不起朝廷的很多人。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但他性情刻薄，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这样一来，朝廷里很多人也不喜欢他了。
他和当时的太仆——主管皇帝车辆马匹的官——戴长乐失和了。
如果和君子失和，那也就算了。但戴长乐显然不是君子，而且还是汉宣帝落魄时结交的旧人。
戴长乐向汉宣帝报告，说杨恽心怀怨望，口出妖恶之言，大逆不道。主要有以下六件事：
第一件，诅咒皇帝死。
当时发生了一件怪事：高昌侯的马车失控闯入北掖门，门闩被撞断了，马也死了。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杨恽容易多想——之前汉昭帝去世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自己想想也就算了，他还把这种联想告诉了富平侯张延寿，并补充了一句：今年又是同样的事，看来是天象预警，人力没有办法规避。
第二件，诅咒皇帝被臣下推翻。
当时天气不正常，一直干打雷，不下雨。按照现在的道理来说，这可能是云层水汽不足、风向不对等原因。但杨恽比较爱看书，书上说“久阴不雨，臣下必有谋上者”。他还发现，前朝昌邑王的时候也有这种天象，结果昌邑王被臣下霍光领头废掉，最后幽居而死。
第三件，宣扬单于不来朝见。
当时朝廷传阅匈奴使者的话，杨恽看了就说：汉朝赏赐的美食佳物，他们却说是腐臭难闻的东西。看来单于不喜欢这边，应该是不会再来朝见了。
第四件，讽刺皇帝如桀纣。
有一次，杨恽登上画堂观看各种绘画，指着夏桀、商纣的画像对旁人说：皇上还是要多了解桀、纣犯下的过错，这样才可以进步。关键是旁边还有很多尧、舜、禹、汤的画像，你不说向这些圣君学习，却单单要多了解桀、纣的过错，这不是意有所指吗？
第五件，讽刺皇帝不纳谏。
听说投降匈奴的人被单于杀了，杨恽就说：还有这种不贤明的君主？臣子替他谋划的计策不用，却自取灭亡。秦朝就是任用奸佞小人，残杀忠良，终究因此灭亡。说到这里也就算了，杨恽还补了一刀：古往今来的坏人，简直如同一丘之貉啊。
第六件，讽刺朝廷杀害忠良。
杨恽上奏章为好朋友韩延寿辩护——韩延寿是西汉名臣，嫉恶如仇，被人诬告。当时有人对杨恽说：你为韩延寿辩解，能救他一命不？杨恽说：不容易啊，不一定能保全正直的人。我自己都不一定能保全，就像老鼠嘴里衔着东西，在老鼠洞里也进退两难。
杨恽说对了，他的确没救下来——因为汉宣帝非常讨厌韩延寿，直接下令杀掉了。
从上面可以看出，杨恽的嘴巴确实不把门，连汉宣帝这样的明君都被他阴阳成这个样子。
按道理来说，杨恽这次跑不掉了。但汉宣帝是个念旧的人，没有治他的罪，只是免为庶人。
在古代，一个才学之士仕途不顺的时候，文学才华往往就散发出来了。杨恽留下了一篇千古名篇——《报孙会宗书》。这篇文章被选入《古文观止》，文风颇有外祖父司马迁《报任安书》的风采。
这篇文章写了四层意思：一是为啥给你回信——我很不服气；二是我怎么倒霉的——都是什么环境；三是倒霉后的生活——比较丰富多彩；四是对孙会宗的指责——你变了。
文中诞生了不少名句：
“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道不同，不相为谋。”
“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
原文就不录了，大家可以找来看看，非常经典，延续了杨恽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
杨恽之死
杨恽的侄子告诉他：西河郡太守杜延年以前因罪丢官，现在被征召为御史大夫。你和他相比，罪轻多了，还立过功，肯定会被重新起用的。
杨恽直接来了一句：“有功有什么用？不值得我为皇上尽力。”
其实也是，杨恽的好朋友盖宽饶、韩延寿——都是名臣——都被汉宣帝干掉了。
这时候发生了日食。有人落井下石，上报汉宣帝说：日食这场灾祸，就是因为杨恽骄奢不悔过导致的。
汉宣帝就让人去查一下，敲打敲打杨恽。结果搜查到了那封《报孙会宗书》。
汉宣帝看了以后非常厌恶，直接下令腰斩。
至于到底是哪一句话让汉宣帝这么不爽，说法不一。但有一句大家观点比较一致：“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最尊贵的皇上和最亲近的父亲，为他们送终服丧，三年也就结束了。我得罪以来，已经三年了。
这话什么意思？言下之意：我为皇上尽忠，三年已经够了，现在不欠他什么了。
心怀怨望，昭然若揭。
千年以后，清朝有个大臣，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不能匡正时弊有所建树，却位极人臣，做到太子太师，图形紫光阁，死后追谥文正的最高荣誉。弟子请教他事业成功的经验，他回答了六个字：“多磕头，少说话。”
嗯，多磕头，少说话。
最后交代一下孙会宗。他本来是写信去劝谏杨恽的，结果也被牵连，免去了官职。
杨恽的一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他献出了《史记》，让这部伟大的史著得以流传后世——这是他的功。他告发了霍氏谋反，于法有理——这是他的义。他口无遮拦，写了一封不该写的信——这是他的过。
功、义、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杨恽复杂而悲剧的一生。而他最大的悲剧在于：他明明知道外祖父司马迁因言获罪的遭遇，却没有从中吸取教训。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