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长了数倍。
每一息,都缓慢得令人心头发紧。
叶轻眉绝美的脸上,冰霜之色越来越重,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紧紧锁住林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可她看到的,依然是那张苍白、平静、甚至带着点“不知所谓”的懵懂的脸。
荒谬。
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混杂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在她心头蔓延。一个连炼气一层都无法踏入的废物,一个靠着家族余荫和那纸可笑婚约才勉强不被遗忘的蝼蚁,在遭受如此当众羞辱、被彻底断绝前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痛哭流涕,不是羞愤欲绝,也不是麻木接受,而是……
索赔?
他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还是说,打击太大,失心疯了?
不,不像。那眼神太干净,太……平静。平静得不像个疯子。
那他是蠢?蠢到以为这样胡搅蛮缠,就能改变什么?还是说,林家暗中教他如此,意图用这种可笑的方式,再多榨取些好处?
念头电转间,叶轻眉已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冰冷姿态。她微微扬起下颌,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赔?”
她红唇轻启,吐出这个字,仿佛带着冰碴。
“林玄,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亦或是,”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主位上脸色铁青的林震天,意有所指,“有人教你,用这般拙劣法子,来拖延时间,或是妄想更多?”
此言一出,林家众人脸色更是难看。林震天拳头握紧,骨节发白。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有人看向林玄的目光已带上了恼恨——这废物,还嫌不够丢人吗?
林浩更是忍不住,一步踏出,指着林玄鼻子厉声喝道:“林玄!你胡言乱语什么!叶仙子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还赐下补偿,你不知感恩,还敢在此撒野?还不快滚下去!”
他急于在叶轻眉面前表现,声音尖利,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林玄脸上。
林玄却像是没听见林浩的呵斥,也没感受到叶轻眉话中的冷意和四周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他依旧看着叶轻眉,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苦恼,又有些不解,小声嘀咕道:“没人教啊……可是,弄坏东西要赔,不是天经地义吗?我小时候打碎了碗,我娘都要我赔的……”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认死理、有点呆气的少年。
叶轻眉身后,一名面容冷峻的云岚宗弟子,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无知蠢货!叶师姐撕毁的,乃是一纸毫无价值的废约!此等俗物,也配谈赔偿?师姐赐下灵石灵丹,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莫要不知好歹,自取其辱!”
另一名弟子也沉声道:“不错。林玄,你若识相,便该叩谢叶师姐恩德,拿了补偿,安安分分去做个富家翁。再胡搅蛮缠,休怪我等不客气!”
两人气息微放,炼气期高阶的灵压隐隐散开,让堂中不少林家年轻子弟脸色发白,呼吸不畅。
压力,如同实质,重重压向林玄。
林震天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两位!玄儿他……”他想说玄儿不懂事,或是受了刺激,但话到嘴边,看着儿子那副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却又哽住。
叶轻眉抬手,止住了身后弟子的话。她看着林玄,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不是因为这废物本身,而是这种荒诞的情景。她倒要看看,这蝼蚁还能说出什么蠢话来。
“哦?”叶轻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冰雪上掠过的一丝微光,“那你倒是说说,这废纸,你想如何赔?”
她倒要看看,这废物能开出什么价码。是想要更多灵石?还是不死心,想用这种方式攀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玄身上。林浩等人脸上已满是嘲弄,等着看他如何出丑。林家长老们或摇头叹息,或面露不耐。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林玄却像是松了口气,仿佛得到了对方的“允许”。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进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本……册子?
那册子看起来颇为陈旧,边缘磨损,封面是普通的青灰色厚纸,上面似乎用拙劣的笔迹写着什么,看不太清。
林玄小心翼翼地将撕坏的婚书暂时夹在腋下,然后双手捧起那本旧册子,郑重其事地翻开。
册子很薄,没几页。他翻到其中一页,低着头,用手指着上面的字迹,小声地、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读什么绝世功法:
“嗯……我看看啊,按《青云城俗世纠纷调解暂行条例(修订版)》第三章第十五条,损坏他人财物,需照价赔偿,若财物具有特殊意义或不可再生,需酌情补偿精神损失……”
他念得磕磕绊绊,有些字似乎还不太认识,需要停顿辨认一下。
大堂里,更静了。
所有人都傻了。
《青云城俗世纠纷调解暂行条例》?这是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还修订版?
叶轻眉脸上的冰冷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她身后两名弟子,更是瞠目结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林浩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林震天和几位长老,也陷入了呆滞。
林玄却似乎毫无所觉,继续认真地、一板一眼地“核算”着:
“这婚书呢,首先,它是个‘物’。”他抬起头,看了叶轻眉一眼,解释道,“虽然你说它是废纸,但在我这儿,它之前还是个有用的物,至少能证明一桩事。现在它坏了,不能证明那桩事了,这就是‘使用价值’受损。对吧?”
叶轻眉:“……”
“其次,”林玄低下头,继续看着册子念,“精神损失费。你看啊,这婚书是你我……呃,曾经是你我关系的证明。你现在当众把它撕了,还扔我面前,这对我的人格、名誉,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和心理创伤。按照……嗯,这里,参照‘当众辱骂致使他人精神抑郁’案例,这个精神损失费,得算。”
“然后,”他手指移到下一行,“时间成本费。为了这婚书,两家以前肯定往来商议过吧?我这边……呃,我爹他们肯定也费心过。现在你单方面撕毁,导致之前投入的时间成本沉没了。这也得算。”
“还有,围观群众惊吓费。”林玄抬起头,很认真地环视了一圈大堂里目瞪口呆的众人,“你看,大家本来好好的,被你这突然撕东西的举动吓了一跳,可能有人心脏不好,回去还得吃两副安神药。这费用,虽然平摊到每个人头上不多,但加起来,也是一笔。当然,这个我可以吃点亏,只算个象征性的。”
他每说一项,叶轻眉的脸色就冷一分,身后两名弟子的脸就更黑一分,而林家众人的表情就更呆滞一分,林浩的脸更是憋成了猪肝色,想骂又觉得眼前这情景荒谬得让他不知从何骂起。
“最后,”林玄终于说到了重点,他拿起腋下夹着的、撕成两半的婚书,仔细看了看边缘,“这纸质……我虽然不太懂,但摸着滑溜溜的,边儿上这亮闪闪的线,看着就不便宜。我记得王管家以前好像嘀咕过,说当年这婚书用的是‘冰蚕雪丝’混着‘星纹秘银’织的?是不是很贵啊?这个折旧损坏,得按市价折算吧?”
他终于“念”完了,合上册子,抬起头,望向叶轻眉,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努力显得理直气壮的笑容:
“叶仙子,你看,这七七八八算下来……是不是该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