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眉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丢弃了一件无用的杂物。
“念在旧谊,我云岚宗亦不会让林家吃亏。此有下品灵石三百,聚气丹十瓶,足以补偿林家这些年的……照拂。”
她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林震天,语气略缓,但那距离感并未消减。
“林家主,令郎资质所限,仙路艰难,强求无益,反受其累。我宗辖下有几处凡人城镇,产业颇丰,或可交由令郎打理,保一世富贵安康,安稳度日,亦是福分。”
施舍。
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用一点在云岚宗看来微不足道的灵石丹药,和凡俗富贵,来买断这桩“错误”,打发掉林玄这个“麻烦”,也彻底斩断与这日渐式微的林家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整个宗族大堂,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死死钉在那地上的两片婚书,又猛地转向那个低着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耻辱打击得魂飞天外的少年身上。
林浩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眼中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几位长老神色复杂,有人摇头,有人目光闪烁,已开始盘算那“补偿”如何分配。
林震天闭上眼,胸膛起伏,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深沉的疲惫与灰败。
叶轻眉说完,不再看林玄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亵渎。她微微向林震天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欲转身离去。
任务要求,“引导对方在公开场合,以具备足够‘戏剧张力’与‘传播潜力’的方式,主动撕毁婚约”。
当众撕毁,掷于脚下。
够戏剧,也绝对够“传播”了。
基础要求,达成。
就在叶轻眉月白裙裾将转未转,两名云岚宗弟子也已侧身准备随行的刹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将以废物少爷默默承受、林家含羞忍辱收下“补偿”而告终的刹那。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甚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微的沙哑和迟疑,在落针可闻的大堂里,却清晰得有些刺耳。
“等……等一下。”
是林玄。
他终于,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悲愤扭曲,没有羞怒涨红,甚至没有惨白如纸。
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带着点长期“体虚”的苍白,只是先前那层怯懦卑微的壳,似乎悄然褪去了些。眼神很干净,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莫名有点发空。
他慢慢弯下腰,动作甚至有些迟缓笨拙,在无数道错愕、惊疑、鄙夷、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地上那两片残破的婚书。
像捡起两片沾了泥的落叶。
他将撕成两半的婚书,在手里轻轻对在一起,仔细看了看那齐整的裂口,仿佛在确认损坏程度。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落在因为他的举动而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秀眉、冷眼回望的叶轻眉脸上。
林玄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纯良的疑惑,他晃了晃手里破损的婚书,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商量似的口吻,问道:
“那个……叶仙子?”
“这婚书,你撕坏了。”
“我娘……以前好像说过,损坏别人的东西,是不是……得赔?”
“……”
死寂。
更深沉、更诡异、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宗族大堂。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瞪大眼睛,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堂中央,那个捏着破纸片、一脸认真提出“索赔”的少年。
林浩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像戴了一张拙劣的面具。
几位长老手里的茶杯盖子,“咔哒”一声轻响,有人手一抖,茶水溅出尚不自知。
林震天猛地坐直了身体,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叶轻眉身后,那两名一直面无表情的云岚宗弟子,也首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神情,如同看一个疯子。
而叶轻眉本人……
那双映着冰雪寒潭般的眸子,清晰地睁大了一瞬,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绝美的脸上,冰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先是茫然,似乎没听懂林玄在说什么,随即,那茫然迅速被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取代,紧接着,便是被蝼蚁贸然触及、甚至试图“讹诈”的、冰冷的怒意,如细小的冰刺,在她眼底迅速凝聚。
他……说什么?
赔?
赔什么?怎么赔?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夹杂着被严重冒犯的愠怒,冲上叶轻眉的心头。她看着林玄,看着他那张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的脸,看着被他捏在手里、晃晃悠悠的破烂婚书,第一次,认真地将这个“废物”,纳入了视线焦点。
而林玄,迎着那双骤然冰寒、锐利如剑的美眸,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再次愉悦地、冰冷地响起:
【叮!检测到目标情绪剧烈波动,符合‘戏剧张力’扩展条件!】
【隐藏任务‘彼时弃我如敝履’完成度更新:基础要求已达成。扩展要求触发:请宿主在‘索赔’互动中,进一步巩固‘无害废柴’人设,并成功引发更广泛关注与话题性。】
【趣味阶段正式开启。请宿主自由发挥,享受‘讨债’的乐趣。】
林玄在心里,对着那没有感情的系统声音,无声地咧了咧嘴,一个近乎恶劣的念头悄然浮现。
赔?
当然要赔。
他林玄的东西,哪怕是他压根不在意、甚至想尽快摆脱的一张破纸,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撕了,还当垃圾一样扔他脚下的。
尤其是,用这种施舍乞丐般、还要踩上一脚的方式。
他掂了掂手里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破纸,目光清澈地、耐心地、甚至带着点鼓励意味地,望着那位似乎被他的“无理取闹”弄得有些怔住的叶仙子,等待着她的回答。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又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紧了弦,等待着不知会射向何方、带来何等惊涛骇浪的箭矢。
而林玄,就是那个突然伸手,轻轻拨动了弓弦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