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检验科的女医生
方琳把门反锁之后,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不是跑步后的那种喘,是一个人终于敢停下来、终于觉得自己暂时安全了的那种放松。她的肩膀靠在门上,头后仰,裂开的眼镜片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折射出一道扭曲的光斑。
林砚没有催她。夏晚在打量这间实验室。沈寂在检查窗户——检验科的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但板条之间的缝隙比值班室大,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光。
“我叫方琳。”女人直起身,把别在脑后的圆珠笔拔下来,头发散了一肩。她用手拢了拢,又重新别上去,动作很熟练。“这家医院的检验科医生。从……从封锁那天起,我就躲在这里。”
林砚注意到她说“封锁那天”的时候,没有说年份。她要么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对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了,要么就是故意不提。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但在这个地方,很难判断年龄。她的憔悴不是几天的疲劳能造成的,是经年累月的、刻进骨头里的那种疲惫。白大褂上有干涸的血迹,好几处,颜色深浅不一——最近的血迹还是暗红色的,陈旧的是褐色。血迹都不在她自己身体对应的位置,都是别人的。
“你是医院的研究人员?”夏晚问。
“检验科。不算研究,主要是做常规检测。”方琳走到实验台前,把台灯调亮了一点,“陈建国才是搞研究的。我只是……他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我帮他打下手。”
“陈建国现在在哪?”沈寂问。
方琳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台老旧的电脑主机,屏幕是黑的,电源灯没亮。
“你们说找抗病毒药剂的配方。”她转过身,靠在实验台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配方?陈建国根本没写完。他只在电脑里留了一组数据,叫‘H-VX抗体序列’。那是他花了好几个月从林溪的血液样本里提取出来的。但抗体序列不是疫苗,它只是疫苗的基础骨架,需要配上一个东西才能用。”
“什么东西?”林砚问。
方琳看着他,裂开的镜片后面,那只眼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林溪的血。活的、新鲜的、直接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的血。”
夏晚的声音轻了下去:“林溪……那个十二岁的女孩?”
方琳点头。她的目光从林砚身上移开,看向实验台上那盏台灯。灯管是旧的,启动的时候闪了好几下才稳定,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从1999年到现在,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合成抗体、培养病毒抑制剂、甚至用我自己做实验,都没用。只有林溪的血液里含有那种天然的、能够彻底中和H-VX的东西。但陈建国把她带上三楼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母体……也在那里。”
沈寂一直靠在窗边的墙上,听到“母体”这个词,他的枪口微微抬了一下。
“母体到底是什么?”他问。
方琳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声音。
“是陈建国用H-VX病毒和……和人的胚胎培养出来的。他开始的时候说,只要培养出母体,就能从母体的组织里提取大量的抗体,比从林溪身上抽血安全得多。但母体长出来之后就不受控制了。它需要吃活人的生命力才能维持它的护盾。你们说的‘灵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陈建国说那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只有你们这种穿黑袍的人才有。打破护盾需要有人把灵能全部献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亲眼见过一次。陈建国召集了三个人,都穿着黑袍,他们把手按在护盾上,然后……然后他们就倒下了。没死,但再也没醒过来。陈建国说他们的灵能没了,变成了普通人,在这个地方活不了太久。”
老周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杂音:“问她知道幸存者的事吗?那个赤脚的。”
苏泠不在场,但她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插了进来。方琳听到从夏晚或林砚身上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实验台上,碰倒了一摞试管。试管滚落在地上,碎了两支。
“别怕。”夏晚蹲下来,把碎玻璃往旁边拨了拨,语气很平,“是我们的队友,在楼上。”
方琳盯着夏晚腰间那个发出声音的小设备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林砚说:“我们在药房门口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拿药者死’。药房里的手雷陷阱也是你设的?”
方琳摇头:“不是我。是小宋。”
“小宋是谁?”
“烧伤科的小护士。宋婉清。封锁之后,她没死,也没变异。但她的脑子……”方琳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坏了。不是疯了,是那种……受过太大刺激之后的坏了。她在医院里到处跑,有时候来我这里拿药,有时候躲着不见人。她的腿上受了伤,但不让我碰,说‘他们都是怪物变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上的血迹。
“她的血。”
夏晚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林砚,林砚正在看电脑。方琳绕过实验台,走到那台老旧的电脑主机前,按下了电源键。
风扇转了。声音很大,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刮擦。硬盘咔咔响了几声,屏幕亮了。显示器是那种厚重的CRT,显像管启动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显示出Windows98的桌面。壁纸是一张默认的蓝天绿地,图标排列整齐,和这间满是灰尘和血迹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方琳用鼠标——老式的滚轮鼠标,里面的球不知道还在不在——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又点开了一个文件。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里面是一行一行的数据,密密麻麻的,不是普通人能看懂的东西。文件的标题是“H-VX抗体序列”。
“就是这个。”方琳指着屏幕,“陈建国留下的。理论上,只要把这个抗体序列和携带者的新鲜血液混合,再加上抗病毒血清的基础液,就能合成有效的疫苗。但携带者——林溪——在三楼重症监护室。母体把她裹在身体里,当作能量源。我上不去。”
林砚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的数据,什么都看不懂。
“所以我们要先救林溪,才能拿到疫苗?”他说。
方琳点头。
“但母体不会放人。它的护盾只有你们说的那种‘灵能’才能打破。而且就算打破了护盾,母体本身也是活的,它会攻击。你们需要先打破护盾,救出林溪,然后合成疫苗,最后摧毁母体。”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导致的身体机能衰退。她的指甲盖发白,皮肤上有许多细小的伤口,有些结痂了,有些还在渗液。
林砚正要问母体的具体位置和形态,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路。
不是脚步声。是撞击声。
有东西在撞门。
不,不是“有东西”——是很多。好几只,同时。撞击的节奏不一致,有快有慢,有的用肩膀撞,有的用手掌拍,有的像是用头在顶。门板震动,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开始掉灰。
沈寂已经站到了门边,枪口对准门板。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但食指已经搭上了护圈边缘。
“几只?”他问,声音很轻。
夏晚按住太阳穴,闭上眼。
“至少五只。还在增多。”她睁开眼,鼻血流出来了,“走廊里还有更多,从大厅方向过来的。”
方琳退到实验台后面,撞翻了椅子。她蹲下来,从实验台下面拉出一个帆布包,背在身上。动作很快,不像是临时反应,更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跟我来!”她喊,推开实验台旁边的一扇小门——门上写着“试剂储存室”,推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冷藏室,大概两米见方,三面墙都是不锈钢货架,上面摆满了试剂瓶。没有别的出口。
林砚看了一眼冷藏室,又看了一眼正在被撞的门。门板已经出现了裂缝,从裂缝里能伸进来灰白色的手指,在水中泡发过的那种肿胀。
“没有别的路了?”他问。
方琳指着冷藏室最里面的墙壁:“墙后面是洗衣房,墙是石膏板的,能砸开!我以前凿过!”
沈寂走过去,用枪托砸了一下墙壁。声音很闷,但不是实心的——确实能砸开。
林砚做出决定:“沈寂,砸墙。方琳,你在前面带路。夏晚,辅助他。”他从腰间抽出铁刀,站到了冷藏室门口,面朝检验科那扇正在变形的门。
“我来顶。”
沈寂看了他一眼。
“快。”林砚说。
沈寂没再犹豫,转身用枪托猛砸石膏板。第一下砸出一个洞,露出后面的砖层——不是石膏板,是石膏板加轻质砖。方琳的“以前凿过”只是凿穿了石膏层,砖还在。
沈寂改用枪口捅,把砖一块一块撬出来。
夏晚蹲在他身边,用手机手电筒照亮。
方琳钻过洞口,到了另一边,喊:“这边是洗衣房!门是开的,可以出去!”
门板裂开了更大的缝隙,一只手伸了进来,指甲脱落了两根,手指还在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林砚一刀砍过去,砍断了手腕,断手落在地上,手指还在蜷缩。
但更多的感染者涌到了门口。
林砚退了一步,退进冷藏室。沈寂已经把洞扩到了足够一个人钻过去的大小。
“你先走!”林砚对夏晚喊。
夏晚钻过去了。
“你走!”沈寂对林砚喊。
“你先!”
沈寂没再争,钻过去了。
林砚最后。他钻过洞口的时候,一只感染者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和昨天在员工通道门口一样的姿势。他没有回头看,反手一刀砍在手上,两刀才砍断。然后他翻身爬进洗衣房,和沈寂一起把墙洞里掉出来的碎砖往回塞,暂时堵住了洞口。
洗衣房比检验科大。几台工业洗衣机靠墙排列,盖子都开着,里面是发黑的积水。空气中弥漫着洗衣粉和霉味的混合气息。
方琳站在洗衣房另一头的门口,朝他们招手。
“这边!从员工电梯上二楼!”
林砚跑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堵被砸穿的墙。
洞口那边,冷藏室的灯还亮着。灯光照出几只灰白色的、扭曲的人形,正在争先恐后地往洞口里挤。
他把员工电梯的铁栅栏门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