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检验科突围
门板裂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第一道裂缝出现之后,第二道、第三道紧跟着就来了。木头纤维撕裂的声音像撕布,一下接一下,连成一片。裂缝从门板中间往上下两端延伸,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方琳蹲在实验台后面,身体缩成一团,手还攥着那个帆布包的带子。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数数,或者是在念什么咒语。
苏泠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A组,用检验科的化学品制造临时障碍,找通风管道撤离。化学品柜应该在实验台后面的墙上,亚克力门板的那种。”
夏晚已经在找了。她绕过实验台,看到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白色的柜子,柜门是磨砂亚克力的,能隐约看到里面分层摆放的试剂瓶。她拉开柜门,一股混合着酸类和醇类的气味冲出来,刺鼻,熏得她眼睛发酸。
林砚和沈寂没有去找化学品。他们同时看到了门口那个倒了一半的铁皮货架,货架上原本摆着一次性耗材和蒸馏水瓶,现在大部分已经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两人一人抬一头,把货架横过来,顶在门板后面。
货架的腿刚落地,门板又被撞了一下,货架往后滑了半寸,铁皮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林砚用肩膀顶住货架,沈寂转身去找别的东西来加固。
“通风管道。”沈寂抬头看天花板。检验科的天花板是矿棉板,方格拼装的,有几块已经被水渍泡塌了,露出上面的管道和线缆。通风管道的开口在靠近走廊的那面墙上,管口是方形的,铁皮边框生了锈,尺寸大概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
“太小了。”沈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意思很清楚——这个通道他们用不了,至少不是全部人都能用。
方琳从实验台后面探出头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说的话不是胡言乱语:“另一条路……有另一条路。检验科后面有个备用门,平时堆杂物,但门能开。门外面是洗衣房,洗衣房有员工电梯。”
林砚看了她一眼。
“电梯有电吗?”
“不知道。”方琳说,“以前有,后来停过好几次。”
“先开门。”林砚绕过货架,走到检验科最里面的那面墙。这面墙没有窗户,靠墙堆着纸箱和旧设备,灰积了厚厚一层。方琳指的位置在最角落,纸箱堆到齐腰高。
林砚和沈寂一起搬纸箱。纸箱很轻,里面装的是过期的化验单和废旧的病历本,纸张受潮发霉,搬动的时候扬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纸箱搬完,露出一扇铁皮门,不带窗户的那种,门把手是横杆式的,没有锁。
沈寂拉了一下把手,门没动。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晃了一下,但没开——不是锁住了,是门框被纸箱挤变形了。
林砚把铁刀插回腰间,双手抓住门把手,一只脚蹬在门框上,用力往后拉。门框发出金属扭曲的声音,门板猛地弹开了。
门一开,走廊里的声音立刻涌了进来。
不是撞击声。是“咯咯咯”的声音,从近处传来的。门外的走廊里,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两只感染者同时转过头来。
它们的动作完全同步——脖子转过来,灰白色的脸上,浑浊的眼球对准了门口,对准了林砚。
沈寂的枪响了。
第一枪爆了左边那只的头,黑液溅在走廊墙壁上。第二枪紧接着,右边那只眉心多了个洞,身体后仰倒地。枪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散。
然后走廊更深处传来了回应。
不是声音,是脚步声。很多,很乱,从远处往这个方向涌来。
“走!”林砚冲进门,沈寂跟进来,方琳和夏晚已经在洗衣房里了。
洗衣房比检验科大得多,天花板也更高。几台工业洗衣机靠墙排列,外壳是不锈钢的,有些已经生了锈。地面是那种带防滑纹路的瓷砖,踩上去有细微的摩擦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大部分坏了,只有最里面一盏还在亮,发出忽明忽暗的白光。
方琳已经跑到洗衣房另一头的墙边,那里有一扇双开的铁栅栏门——是员工电梯的门。她按了按钮,按钮没亮。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
“没电。”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
苏泠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电梯需要发电机供电,发电机在医院的地下室。从你们的位置下去,要经过两层楼,不现实。”
方琳的手从按钮上移开,在电梯旁边的墙上摸了几下,摸到一个铁质的拉手。她拉了一下,墙上开了一个方形的洞口,里面是黑漆漆的金属梯子,垂直向下——不对,是上下都有。梯子固定在墙壁上,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承重。
“员工电梯有手动的检修梯。”方琳说,“从这里可以爬上三楼,也可以下到一楼。”
林砚探头进洞口看了一眼。梯子往上延伸进黑暗里,看不到尽头。往下也看不到尽头,但能闻到从下面涌上来的潮湿气味,混着腐烂和消毒水。
“方琳先上,夏晚第二,沈寂第三,我殿后。”
方琳没有犹豫,双手抓住梯子横杆,蹬了上去。她爬得快,但动作很稳——不是熟练,是求生本能让她的身体在透支的情况下强行运转。
夏晚第二个。她踩着方琳刚才踩过的横杆,往上爬了几步,手滑了一下,身体一晃,一只脚踩空了。她的身体往下坠了半秒,小腿上突然多了一只手——林砚从下面托住了她。
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腿肚上。手掌很热,隔着冲锋衣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林砚的手指在她小腿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他托上去,稳住她的重心,然后立刻收回了手。
“踩稳了。”他说,声音很短。
夏晚踩稳了,继续往上爬。沈寂跟在夏晚后面,他在爬梯子之前从腰间拔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枪,是把手术刀。刀柄上缠着的胶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刀片还完好,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药房护士胸口上插着的那把。
三个人都上了梯子之后,林砚最后。他一只脚踏上第一级横杆,另一只脚还在洗衣房的地面上,回头看了一眼。
洗衣房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感染者撞的——是被门后面涌进来的感染者挤开的。走廊里的灰白色人形像潮水一样从门口涌进来,撞翻了洗衣机旁边的推车,推车上的床单散了一地。最前面的几只看到了梯子洞口里的光,朝这边冲了过来。
林砚把梯子洞口的小铁门拉上了,插上插销。铁门关上的瞬间,有东西撞在了铁门上,闷响。
他往上爬。爬了七八级之后往下看,铁门在震动,插销在铁扣里咔咔响。但门没有开。
梯子很长。林砚每爬一步,都能听到方琳和夏晚在上面梯子上的呼吸声。方琳的呼吸很重,像老年人爬楼梯的那种喘。夏晚的呼吸轻得多,但频率快,每分钟至少三十次。
爬到两层楼之间的平台时,梯子拐了一个弯,进入了一个更窄的竖井。这里的空气更潮湿,墙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摸上去又滑又凉。林砚的脚踩在横杆上,橡胶鞋底和生锈的铁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方琳先到了三楼。她推开三楼的铁栅栏门,爬了出去。
夏晚跟着出去。
沈寂出去。
林砚最后。
他爬出洞口的时候,膝盖跪在瓷砖地面上,回头看了一眼竖井。下面很远的地方,有光——不是灯光,是应急灯的绿光,从洗衣房的方向透上来。绿光里能看到梯子最下面的几级横杆,和横杆之间偶尔闪过的、快速移动的灰白色影子。
它们爬不上梯子。感染者的手脚协调能力被病毒破坏了,它们的身体做不了“交替攀爬”这种复杂的动作。但它们不会放弃,会一直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张着嘴,等。
林砚把三楼的铁栅栏门拉上了,插销插好。
方琳靠在墙上喘气。她的白大褂下摆在刚才爬梯子的时候蹭脏了,膝盖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夏晚蹲在地上,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脸朝着地面,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沈寂站在她们旁边,枪口朝下,目光扫视走廊两端。
三楼和一楼、二楼不一样。
这里的走廊更宽,天花板更高,墙面的漆是浅绿色的,和住院部的色调一致。安全出口的灯还亮着,但灯光是微弱的,忽明忽暗,像电压不稳。每隔几盏就有一盏彻底灭了,留下黑暗的缺口。
走廊里没有感染者。没有“咯咯”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安静得不正常。
方琳喘够了,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声音压得很低:“三楼……母体的气息让普通感染者不敢靠近。这也是为什么这里没有成群的感染者。”
“但更危险。”沈寂接上她的话。
方琳点头。她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憔悴,裂开的镜片把她的眼眶切成两半,一边亮一边暗。
“因为母体本身会攻击。”
方琳带路,沿着走廊往东侧走。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先确认前面的阴影里没有东西在动。林砚跟在她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沈寂走在队伍最后,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门上的牌子写着:治疗室、医生办公室、护士站、配药室。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窗户都糊着报纸,看不到里面。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方琳停下了。
不是因为她想停——是因为有人从拐角后面走了出来。
赤脚。
脚踩在瓷砖上,没有声音。脚趾因为长期不穿鞋而变形了,指甲盖发黑。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大部分是白色的,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和泥和不知名的污渍浸透了。绷带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已经松了,垂下来一小截布头。
她穿着护士服。浅蓝色的,和方琳的白大褂不一样。护士服皱得像揉过的纸,扣子扣错了位,领口一边高一边低。胸口别着工牌,工牌的外壳裂了,里面的纸发黄,但字还能看清。
“宋婉清·烧伤科。”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打成死结,脸上全是灰黑色的污渍,看不清皮肤的颜色。但眼睛是亮的,不是感染者的那种浑浊——是活人的眼睛,瞳孔会收缩,会聚焦,会害怕。
她看到方琳。
然后她尖叫了。
声音很尖,很大,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震得林砚耳膜发疼。
“别过来!”她后退了几步,背撞在墙上。她一只手挡在面前,手指张开,像是在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是它们的同伙!你是!你身上有它们的味道!”
方琳没有追。她站在原地,双手抬起来,掌心朝向小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小宋,是我。方琳。我不是它们。”
“你是!”小宋的声音更尖了,尖到破音,“你和陈建国一样!你们都是!你们制造了它们!你们把他们都变成了怪物!”
她喊完,转身就跑。赤脚在瓷砖上打滑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稳住,然后消失在走廊深处。脚步声在拐角后面又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方琳追了几步,停在拐角处。她往小宋跑掉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是空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尽头的墙上亮着,像一个不眨的眼睛。
她转过身,看着林砚。
“她说的‘它们’。”方琳的声音哑了,“可能是母体。小宋认为母体能操控死人——医院的这些感染者,都是被母体操控的。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她见过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她在楼里到处跑,看到过母体在外面活动的样子。”
林砚看向走廊深处的黑暗。
“她住哪?”
“烧伤科的护士值班室。”方琳说,“在走廊另一头。”
林砚把铁刀抽出来,又插回去。
“先去重症监护室。”他说,“看了母体再说。”
方琳点头,转身继续带路。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林砚一眼。
“你们要找的那个女孩,林溪。她就在里面。”她的声音很低,“我试过救她,但我做不到。希望你们能。”
林砚没有说话。
走廊很深。应急灯的光照不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