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二十平米白色立方体在第一天早上就让他觉得逼仄了。不是因为小，是因为太空。四面白墙，白地，白顶，中间一张白床，床上一个白枕头，白被子叠成豆腐块。没有窗户，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光从墙壁里面透出来，均匀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他站在房间中央，影子在脚下缩成一个小小的黑团，像是被光踩扁了。

　　光屏弹出来的时候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在墙上钉个钉子挂老周的短剑。光屏的蓝色边框在白墙上像一扇虚拟的窗户：【可自定义：家具、风格、大小（需消耗灵能点）。当前可用点数：800。】下面列出了选项：床（已配）、书桌（50点）、椅子（20点/把）、衣柜（80点）、窗户（200点，可观看空间虚拟风景）、面积扩展（每增加十平米需100点）。林砚看了一遍，花了五十点换了一张书桌，又花了二十点换了一把椅子。书桌是白色的，桌面光滑得像玻璃，椅子没有靠背，坐着像石墩。他又花了一百点给林溪加了一张床，放在房间的角落，和保持他的床三米的距离。空间自动从天花板上降下一道半透明的隔断墙，把房间分成了两个区域——大的他住，小的林溪住。隔断墙不是实体的，像一层磨砂玻璃，能看到对面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林溪在床上翻了个身，醒了。

　　她的眼睛先睁开的，瞳孔在白色灯光下缩得很小，像两颗黑色的珠子。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四周的白墙，看到了半透明隔断墙后面的林砚的轮廓，又看到了自己的白色被子、白色枕头、白色床单。嘴唇动了一下，嗓子是干的，第一声没发出来。她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遍。“哥哥。”

　　林砚从书桌前站起来，绕过隔断墙，坐在她床沿上。他把手按在她的额头上，不烫。又摸了摸她的手腕，脉搏稳。

　　“这是什么地方？”林溪问。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在医院里清亮多了。

　　“归墟空间。”林砚说。他用了五分钟讲完了核心规则——副本、灵能点、强化、抹除。用词简单，句子短，每个概念后面都跟着一个“就像什么”的类比。林溪听完，眨了眨眼。

　　“那我可以在这里上学吗？”

　　林砚愣了一下。他想到的答案是“不能”、“这里是战场不是学校”、“你是NPC不需要上学”。但林溪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在测试他。她是真的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上学。

　　“我问问。”他说。

　　苏泠敲门的时候，林砚正在给林溪倒水。门是墙上的裂缝，没有门铃，敲门的声音直接在房间里响起来，像有人用手指敲在白墙上。他走过去把钥匙卡片插进墙缝，墙裂开了。苏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是笔记本，是文件夹，白色塑料封皮，里面夹着几页纸。她把文件夹递过来，没有进门。

　　“下一副本预告。”她说，“死亡学院。三十天后开启，难度B级。”

　　林砚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副本名称和难度等级，第二页是已知情报摘要，第三页是空白——空间还没收集到足够的信息，留给轮回者自己探索。

　　“B级，比这次难。”林砚合上文件夹。

　　苏泠推了推眼镜。“所以这三十天我们要好好强化。你的灵能已经到二阶了，其他人需要跟上来。沈寂差一点，夏晚差得最多。”

　　林砚点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半透明地面上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夏晚从走廊拐角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布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是零食——薯片、巧克力、饼干、几盒果汁。塑料袋上印着归墟商城的标志，一个淡蓝色的圆环。

　　夏晚走到门口，看到苏泠，点了一下头。苏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林砚，面无表情。

　　“我走了，你们聊。”苏泠侧身从夏晚和门框之间挤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飘了一下。走廊拐角处她的脚步声停了半秒，大概是拐过弯之后站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林砚把那半秒的停顿理解成了“别装傻，我都知道”。

　　夏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零食，目光从苏泠消失的拐角收回来看林砚。她的手换了个姿势拎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我不知道林溪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空间商城有卖。”她的声音比在副本里轻，像是平时说话的音量调小了两格。

　　林砚接过袋子。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缩了一下，像被静电打到了。袋子在空中顿了一下，林砚重新握住袋口，夏晚把手缩回去，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谢谢。”林砚说。

　　“不客气。”夏晚说。顿了不到一秒，她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对了，你手臂上的伤——昨天在重症监护室烫的，我帮你换药吧。方琳说她实验室里的碘伏是空间配的，比副本里的效果好。”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黑袍的袖子遮住了伤口，但他能感觉到烫伤的位置在发痒，结痂了。绷带是昨晚夏晚缠的，白色的，缠得很整齐，胶布固定了两道。

　　“好。”他侧身让开门口，夏晚走了进来。林溪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的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黑得像墨。眼睛睁着，从林砚和夏晚开始对话的时候就在看。夏晚走到床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醒了。”夏晚的声音变了，不是对林砚说话的那种语气，是更柔的，更慢的，像哄小孩。林溪看着她，眨了眨眼。“你是昨天那个姐姐。”

　　“嗯。我叫夏晚。”

　　“夏晚姐姐。”林溪叫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一点试探。

　　夏晚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这两个字触动了一下。她把手伸进袋子里，拿出一盒果汁和一小包饼干，放在林溪枕头旁边。

　　“先吃东西，等会儿我帮你检查一下身体。方阿姨在隔壁，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她。”林溪点头，拿起果汁盒，把吸管从包装袋里抽出来，插进铝箔孔里，吸了一小口。苹果味的，甜的。她没有再说话。夏晚站起来，转向林砚。

　　“你坐下，我把绷带拆了看看。”林砚坐在书桌前的石墩上，把左臂伸出来。夏晚蹲在他面前，小心地把绷带从手腕往上一圈一圈地解开。胶布粘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牵动了一下结痂的伤口，林砚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绷带最后一圈解开的时候，手臂上的烫伤露出来了——从腕关节到肘关节，一片不规则的红斑，中间有几个水泡破了，结痂，边缘发红，但没有感染的迹象。夏晚用碘伏棉签擦了擦，动作很轻，棉签从伤口边缘向中心画圆，像在纸上画圈。

　　“方琳说这种烫伤不会留疤。”她没抬头，声音低，“空间商城的药比现实的好。”

　　“嗯。”林砚说。

　　林溪在床上喝果汁，吸管在纸盒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盒放在枕头旁边，用被子擦了擦嘴角。她看着夏晚蹲在林砚面前，看着他手臂上的烫伤，看着碘伏棉签在皮肤上留下的淡褐色痕迹。

　　“姐姐。”林溪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像一颗珠子掉在玻璃桌面上。

　　夏晚抬起头，转头看向她。

　　“你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吗？”

　　夏晚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到耳垂，红到颧骨，红到太阳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是”，想说“我们只是队友”，想说“你小孩子别乱问”。但林溪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小孩子的亮，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等你自己说”的亮。

　　林砚没有帮夏晚解围。他坐在石墩上，左臂还伸着，碘伏棉签还夹在夏晚的手指间。他看着夏晚脸上的红晕一点一点地扩大，看着她低头假装在绷带上打结，看着她的手指在绷带的末端多绕了一圈。

　　“你姐姐脸红了。”林砚对林溪说。

　　夏晚用绷带在他手臂上多缠了两圈，勒得比之前紧了一点。林砚没喊疼。夏晚把胶布贴好，站起来，退了一步，把用过的碘伏棉签和旧绷带收进一个小塑料袋里，扎好口，放进冲锋衣口袋。做完这一切花了她大约十秒，这十秒里她没有看林砚，也没有看林溪。

　　“换好了。”她说，“明天再换一次，后天应该就不用了。”她转身走向门口，步子比来时快。林溪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头顶。

　　夏晚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砚叫了她一声。

　　“夏晚。”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溪说的是对的。”

　　夏晚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她走了。墙在她身后合拢，白色的光从墙壁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白色地板上，白色床单上，白色被子上。林溪从被子下面探出头，头发炸成一团。“哥哥，她跑了。”

　　“没跑。回自己房间了。”

　　“她还会来吗？”

　　林砚把书桌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翻到第一页。死亡学院。B级。三十天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

　　“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