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林小葵一到赵圆的旁边就会觉得背后有许多摄像机的集中注视。鲁齐晚报记者已经架好长焦，新黄河的摄像师正在调整角度寻找最佳构图。她深深地吸了口已经开始浑浊的空气，极力避免使自己的眼晴接触闪耀的光芒的闪光灯。

　　“赵女士，”林小葵的声音很低，只她们两个人听得见，“像刚才一样，把自己当作一滴水慢慢地渗进去。”

　　赵圆的目光还处在混沌之中，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地板上的一块木板，手指由于长时间的用力变得白里透红。

　　“我、我做不到……”

　　地板又出现了波纹，但是只持续了两秒就消失了。赵圆的身体仍然卡在楼板上，一动不动。

　　林小葵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每增加一秒钟的媒体镜头，就越能反映赵圆的恐慌程度加深一分。她到窗户边按下了左手腕上电子表。

　　【正在连接加密通讯……】

　　三秒钟后，耳机里传来了陆清峦的声音，一点严肃的感觉都没有：“现场情况？”

　　林小葵迅速报告，“初步引导失败，目标情绪极度恐慌，能力发动一半就被安全本能压回去了。媒体已经到场，鲁齐晚报、新黄河都在拍摄。”

　　【让她放松，恐慌状态下的潜意识就会拒绝任何违反常识的逻辑。你得先让她冷静下来。】

　　“怎么让她平静？”

　　【给她一个她相信的解释，告诉她这是正常的。还可以配合轻微的震动，使你的岩铠在楼下给楼板一些下沉的感觉，模拟她正在掉出来的物理反馈。身体感觉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通讯中断。

　　林小葵转身进屋，去巡视忙里忙外的队员。冥视继续对赵圆的身体状况进行扫描，掌仙对赵圆的生命体征进行检测，岩铠在三楼加固楼板。窗外的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他们等得太久。

　　她需要时间，但时间不等人。

　　冥视推了推眼镜，虚拟屏幕从他的手腕上设备发出，上面是复杂的立体图像。

　　“目标身体处于半相位状态，”他用手指着图中代表赵圆的蓝色轮廓，“上半身实体化度92%，下半身实体化度37%。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明显的相位边界，正好位于楼板中间。”

　　“能量波动呢？”林小葵问。

　　“稳定但是频率异常，”冥视调出另一组数据，“她的能力场正在无意识地扩大，如果继续这样卡着，会对整栋楼的结构稳定性造成影响。”

　　掌仙走过来，手里拿着便携式生命监测仪，“心率一百二，血压偏高，肾上腺素水平是正常值的三倍。没有外伤，但是精神压力很大。再这样下去，就算身体没事，心理也可能崩溃。”

　　林小葵咬了下嘴唇。

　　棘手。

　　典型的“能力与身体认知冲突”，这是特管局培训教材里专业术语。简单地说，就是觉醒者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普通人，而能力却强行改变了身体的状态，两者在神经系统里打起来了，导致身体陷入混乱。

　　“岩铠那边呢？”

　　“楼板加固完毕、支撑系统开始工作，消防队确认结构暂时安全，但是建议两小时内必须解决。”

　　两小时。

　　林小葵看了一眼窗外。鲁齐晚报的记者拿着录音笔在采访特勤队员，新黄河的摄像师用镜头对准了客厅里这幅超现实的画面，赵圆的上半身从地板上“长”出来，像被硬生生地按进地里的怪异盆栽。

　　媒体在问救援进度的时候，有特勤队员小声提醒说，“要不要让发言人先去应付一下？””

　　林小葵摇头道：“陆局说，要拍就让他们拍真实的。遮遮掩掩反而更加可疑。”

　　她走到赵圆面前，重新蹲下。

　　赵圆抬起头来，问了句，“我是在做梦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感。

　　“你不是在做梦的，”林小葵尽力使声音温和些，“你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赵圆眨了眨眼，像刚刚从梦中苏醒一样说，“感觉在飘。身体被分成两半，上半部分在飞，下半部分卡住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上半身，肩膀微微抬起来，但是腰部以下纹丝不动，不是物理上的卡住，而是更加诡异的“锁定感”，好像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林小葵想起陆清峦的话：给她一个她相信的解释。

　　赵女士说，“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大？””

　　赵圆愣了一下：“啊？”

　　“工作压力，生活压力，或者……感情上的？”林小葵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知心姐姐，“有些人在极端的压力下，身体会有一些特殊的反应。觉醒特技。”

　　赵圆眨了眨眼，眼神里有了点焦距。

　　“你的身体现在能穿过固体，就像水穿过沙子一样——这是一种很罕见的天赋，但是它是正常的。只要你相信这是正常的，就可以从墙里出来。”

　　“相信……”赵圆喃喃重复。

　　“对，相信。”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户外面的阳光穿过玻璃射到地面就形成一种明暗相间、有疏有密的格子状图案。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就形成了一条星河中的小星系。相机快门声何时结束，记者们没有再听。

　　赵圆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肩头慢慢地放松下来，撑在地上那双手也不再有力了。

　　冥视看着虚拟屏幕上的数据，小声说：“相位边界开始变软了，实体化程度也慢慢接近……”

　　就在这时，林小葵朝楼下打了个手势。

　　三楼岩铠收到信号，双手放在天花板上。微小的震动从楼板深处传来，仿佛有重物缓缓沉入。

　　赵圆的身体随之轻轻一颤。

　　她睁开了眼睛。

　　“我感觉到下面在动，”惊讶地说着。

　　“对，”林小葵鼓励道，“跟着那个感觉走。”

　　赵圆咬着嘴唇，闭上眼睛，身体开始缓慢下沉。

　　不是坠落，而是一种滑落，就像融化了一块蜡那样，沿着一个垂直面慢慢滑落。她上半身寸寸深入到地板里，肩膀、胸口、腰际……地板表面漾出的水波状波动，并没有造成任何损坏。

　　楼下传来岩铠的低喝：“接住了！”

　　三秒钟后，赵圆整个人从三楼天花板上“渗”了下来，掉进岩铠事先布置好的缓冲垫里。

　　她躺在垫子上，仰面看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成、成功了？”她小声问。

　　林小葵跳上楼，跑到她的身边，搂着她问“怎么样””

　　赵圆把手上举面前，看着自己双手，又说，“我可以使用穿墙之术了？””

　　“对”，林小葵道，“多两天休息好了，你可以自己练一练。”

　　赵圆也笑了，虽然笑得还有点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