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于梦中安然行走
陈安坐起身来,把手掌举到眼前。
那种目不能视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此刻骤然重获光明,他很想去院子里跑上两圈。
“明日模拟器?我这是变好了?”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那道没有感情的声音随即响起。
“宿主当前已处于模拟中,肉身将呈现睡眠状态。
模拟持续至白日结束,或宿主在模拟中死亡。”
“死亡就结束?”陈安想清楚了前一句,便只问了这个问题。
“是,模拟中死亡,宿主意识将立刻回归现实,且会承受一定精神力损耗。”
陈安想了想,接着问:“也就是说,若是我明天照着今日模拟里的经历走,就能重现这一日?”
明日模拟器说:“没错。”
陈安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这东西确实有用。
他现在是个瞎子,是个行动不便的废人。
但有了这个模拟器,他就能提前把路走一遍,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能走。
等到第二天照着走,就跟正常人差不多了。
这也就相当于一次超高配版的提前踩点。
陈安又想起了一件事,最后问道:“模拟中的其他人,会对我的异常产生怀疑吗?”
“不会。”
陈安这才放下心来,推开了门。
后院里,陈觅和陈芍言正在井边。
陈觅生得黑瘦,手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疤,是那种一看便知道以后会是个练武料子的少年。
陈芍言梳着两条细辫子,见陈安推门出来,愣了一下,旋即跑了过来,仰着头问他好没好。
陈安说好了,让他们别担心。
两个孩子脸上的神情都轻松了些,陈觅想说什么,陈安摆了摆手,说先有事要出去一趟。
他出了道观,顺着山路下了山,往石泉镇走去。
……
……
陈安沿着山道走下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便进了镇子。
石泉镇挺大的,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开着各种铺子。
镇上的行人看见他,都露出些许惊讶的目光。
陈安并不在意。
他这几个月在道观里养伤,镇上的人大约以为他快不行了。
如今见他居然好端端地走在街上,自然会觉得意外。
他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向着镇东走去。
傅青阳的宅子在镇子的东头,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屋檐比旁边的铺子高出一截。
陈安在门房报了名字,很快便被引了进去。
傅青阳正在堂屋里喝茶。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阔耳方,笔直地坐在太师椅上,光是气势便比寻常人强出一截。
傅青阳打量了陈安一番,慢慢地说:“你想明白了?”
陈安说:“我同意了,可以卖给你,价钱按你说的来。”
傅青阳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是真心还是有什么后手。
片刻后,他站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叠银票,搁在桌上。
“这里是五百两,我们现在就去县衙办交割。”
陈安看了一眼那叠银票,心里冷笑了一声。
五百两?
落霞山虽然只是座小山,可光是那片山地就不止这个数,更别说还有一座道观和几间屋舍。
不过这是模拟,他没必要在这里跟他讨价还价。
“走吧。”他说。
两人去了镇上的县衙,找到当值的书吏,递上地契,交了契税,画了押。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像话。
那名书吏显然是认识傅青阳的,从头到尾都没多问半句,甚至没怎么正眼看陈安。
从县衙出来,傅青阳把银票塞进陈安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小陈,识时务者为俊杰,拿着这些银子,带着你那两个师弟师妹,换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陈安反悔似的。
陈安攥着那五百两银票,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傅青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没有在镇上多做停留,转身便往回赶。
出镇子的时候,天色还早,太阳斜斜地挂在东边的山头。
陈安沿着山道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山道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三个人。
三个人的脸上都蒙着黑布,手里都提着刀。
刀身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晃得陈安眼睛有些发疼。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这不是巧合。
他刚刚卖完道观,银票还没捂热,劫道的人就来了,天底下哪有这种巧合?
陈安一眼就看出,这三人都是明劲武者。
他转身想跑。
但他的身体太弱了,才跑出去没几步,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
眼前一黑。
模拟结束。
陈安退出了模拟。
黑暗重新笼罩上来,他还是个瞎子,还躺在那张硌人的床上,窗外依旧是夜里,什么都没发生。
他在床上静静坐了片刻,开始复盘。
毫无疑问,杀他的人就是傅青阳安排的。
这家伙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花钱买地,他要的是不花一文钱就把落霞山拿到手。
所以先逼他卖,等他拿到了银票,再派人把银子抢回去。
这样一来,地契到了手,银子没少一文,还不用背上谋财害命的恶名。
毕竟,陈安是被劫匪杀的,跟他傅青阳有什么关系?
“真够黑的。”陈安喃喃自语。
他坐在床上,把思路理了理。
这座道观不能卖给傅青阳,这是肯定不能的。
只不过,他现在这具身体,武功尽废,眼睛还瞎了,两个小的更是指望不上。
就凭他们三个人,肯定守不住这座道观。
他手里唯一的底牌,就是那张地契。
只要有地契在,傅青阳就不敢明着抢。
景国虽然以武立国,但衙门对私产造册一事管得极严。
这是朝廷的底线。
谁敢越这条线,那就是跟朝廷作对,再厉害的武林高手也得掂量掂量。
所以傅青阳之前一直是在逼他卖,而不是直接动手抢。
也就是说,只要他不卖,傅青阳就不好明着杀他。
可暗着来呢?
方才模拟里那一幕已经证明,傅青阳暗地里下手可一点都不会手软。
陈安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知不觉间,一阵强烈的倦意再次涌了上来。
模拟器消耗了他大量精神力,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
他没有抵抗,顺势躺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第二天下午,陈觅敲门把他叫醒了。
“师兄,你怎么这次睡这么久?”陈觅端了碗稀粥过来,放在床边。
陈安坐起身,随口说了句没什么,接过粥,一口一口喝着。
粥很稀,米粒屈指可数,喝着喝着,他忽然听见陈觅肚子叫了一声。
他问道:“不是早就没了吗?这粮食哪来的?”
陈觅顿了顿,说:“借的。”
陈安想了想,对陈觅说道:“去把借来的粮食都煮了,你和芍言好好吃顿饱饭。”
陈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猜到了什么,迟疑道:“师兄,你是打算把道观卖给那个傅青阳吗?”
“可是,师父的事,还有你受伤的事,可能都跟他……”
陈安打断了他:“我心里有数,去吧。”
陈觅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听话地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陈安一个人。
他摸索着下了床,扶着墙壁慢慢地在屋里走了一遍。
桌子的裂口,箱子的铁扣,搭在床头的旧木棍,每一样都和他在模拟里见过的分毫不差。
也就是说,模拟里的世界,确实是真实世界的预演。
他重新躺回床上,默默等待着。
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终于,亥时到了。
第二次模拟开始了。
又是熟悉的房梁,熟悉的晨光,熟悉的鸟鸣声。
陈安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起身出门,快步下了山,进了石泉镇。
这一次他没有去傅青阳的宅子,而是去了镇子里的牙人那边。
牙行里的牙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眼睛小却亮,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
陈安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他想找个买主,价钱可以适当让一让,但买主必须是有钱且不怕惹事的那种。
牙人听完,捻着胡须琢磨了一会儿,说:“倒是有两个人,或许会合您的意。”
“哪两个?”陈安问。
“头一个,是咱们石泉镇最大武馆的馆主,赵戈赵爷。”牙人竖起一根手指。
“赵爷是抱丹境的宗师,在附近地界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他最近想扩建演武场,可镇上的地皮太贵了,就连镇外靠得近些的几块地也都是有主的,价钱一个比一个高。”
“落霞山虽然比之稍微偏了些,但胜在清净且便宜,赵爷应该会有兴趣。”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再一个,是一位退下来的大官,姓程,程逾青程老爷。”
“这位程老爷在京里做过四品大员,如今虽然致仕归乡,但人脉关系硬得吓人。”
“他想在石泉镇附近置块地,建个庄园,图个清静。”
陈安在心里飞快地衡量了一下。
一个实力够硬,一个关系够硬。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关系,而是能实实在在保住他性命的力量。
更何况,武馆馆主总归是练武的人,说不定日后还能托他关照一二。
那位程大人虽然关系硬,但毕竟是文人,没什么相同之处。
“我选赵爷。”
牙人办事极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赵戈请到了牙行。
赵戈看上去比陈安想象中要年轻一些,大约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肩膀极宽,站在那里就像一扇门板。
他的长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了结实的小臂,手指节粗大有力,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深处的人物。
他听完陈安的开价,倒是没有多压,只说了一句:“落霞山那地方我去过,风景是不错,你开的价还算公道,就这么定了。”
交易在县衙办得很快。
银票到了手,陈安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赵戈说:“赵馆主,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那道观里还有两个师弟师妹,我得回去接他们,但这路上……”
他话没说完,赵戈已经明白了,大手一挥:“走,我送你回去!”
陈安连连道谢。
两人走出了石泉镇。
走到落霞山的山脚下时,路边的一棵老树后面,慢慢转出了一个人。
是傅青阳。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蒙面,没有带手下。
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山道中间,双手背在身后。
陈安愣了一下,他之前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料到傅青阳会亲自来劫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