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武道修行共分六境。

　　明劲，筋骨之力贯通，一拳可碎青石。

　　暗劲，劲力由表及里，伤人于无形。

　　化劲，真气运转周身，刀剑毒药难伤。

　　再往上的抱丹境，则是将毕生功力凝炼如丹丸，举手投足之间皆有万钧之力，是真正称得上宗师的存在。

　　抱丹之上则是天人，已是武者所能触及的极限，寥寥数人。

　　而传说中，武道还有最后一境，名为破碎虚空。

　　古书里有着记载，却无人亲见，真假难辨。

　　在第一次模拟里，傅青阳没有亲自出手，只是派了几个小喽啰来劫杀他。

　　那时陈安还以为，傅青阳虽然心黑，但至少在石泉镇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得顾忌些名声，不想背上杀人的名头。

　　可现在他亲自来了。

　　这不合常理。

　　赵戈也是抱丹宗师，作为石泉镇最大武馆的馆主，论实力甚至还要比傅青阳强出一线。

　　陈安把地卖给赵戈，就是想让傅青阳投鼠忌器，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但傅青阳还是来了，一个人来的，光明正大。

　　他究竟为什么非要杀自己不可？

　　陈安来不及细想，因为傅青阳已经动了。

　　傅青阳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并不重，步法也不见得多精妙。

　　可就是这一步踏下去，山道上的碎石竟都微微跳动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开，陈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骤然变得艰难起来。

　　“傅青阳，你敢在我面前杀人？”

　　赵戈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陈安第一次亲眼看到抱丹宗师之间的交手。

　　出乎他意料的是，场面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惊天动地。

　　赵戈和傅青阳各出一掌，两只手掌在空中相遇，发出的声响甚至不如一声咳嗽来得响亮。

　　可就在这一掌交击之后的下一瞬，两个人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了。

　　裂痕向着四面八方蔓延，从山道中央一直延伸到路边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而下。

　　路旁那块半人高的石头，刹那间碎成了一堆齑粉。

　　所有的力量都被压在了那一掌之间，没有半分外泄，直到这一刻才尽数爆发出来。

　　这就是抱丹。

　　傅青阳退了半步，脸上涌起一抹潮红，但随即恢复正常。

　　赵戈则稳稳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冷淡。

　　这一掌的较量，是傅青阳稍逊一筹。

　　但是，傅青阳的身影忽然一晃，竟从赵戈的身侧绕了过来。

　　赵戈回身一掌，却只拍中了傅青阳留下的一道残影。

　　下一秒，陈安看见一只手出现在了自己的胸前。

　　那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像一柄出鞘的短剑。

　　指尖点在了他的心口上。

　　陈安只觉得胸口一热，然后天地便开始旋转。

　　他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傅青阳纵身掠入山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而赵戈站在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眉头皱得很深，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黑暗降临。

　　模拟结束。

　　陈安没有急着坐起来，就那么仰面躺着，睁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上方。

　　第一次模拟，他被傅青阳派人劫杀。

　　第二次模拟，他避开了傅青阳，把地卖给了赵戈，结果傅青阳亲自出手来杀他。

　　连着死了两次，他总算看清了一件事情。

　　傅青阳杀他的决心，比他想象中要坚定得多。

　　这个坚定甚至超过了贪图落霞山所能解释的范畴。

　　一个人再怎么想占便宜，也不至于为了省几百两银子，不惜跟另一个抱丹宗师当面硬碰。

　　这不划算，也不明智。

　　那为什么？

　　是他跟傅青阳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陈安把原身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半点线索。

　　老观主和傅青阳之间倒是有些旧怨，但老观主已经死了，这怨气也不至于非要落在他一个废人身上。

　　除非……

　　陈安的心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除非傅青阳杀他，不是因为私怨，而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不过，傅青阳两次出手的方式不一样。

　　第一次他雇人伪装成劫匪，遮遮掩掩。

　　第二次他不遮不掩，但也是挑了一个没有其他目击者的山道动手。

　　这说明傅青阳虽然铁了心要杀他，但依然不希望这件事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尤其是不能让人知道，是他杀了陈安。

　　那是不是可以稍微利用下呢？

　　陈安越想越觉得可行。

　　天亮之后，陈觅和陈芍言一大早就来敲门，问他想好了没有，要怎么办。

　　陈安说还没想好。

　　两个孩子都有些担忧，没说话。

　　陈安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们熟悉附近的路吗？”

　　陈觅说：“熟，镇子附近走了好几年了，哪条路通哪里，都清楚。”

　　陈安又问：“走过夜路吗？”

　　陈觅想了想，摇头说：“没走过。”

　　陈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陈觅和陈芍言对视了一眼，见他不开口，便都先退出去了。

　　陈安等待着今晚的第三次模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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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亥时到了。

　　模拟开始。

　　陈安睁开眼，白天重新到来。

　　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直奔山下，而是先去把还在睡梦中的陈觅叫醒了。

　　陈觅揉着眼睛，一脸迷糊地看着他：“师兄？怎么了？”

　　陈安没有多解释，只是让陈觅带着他在山中找好走的夜路。

　　陈觅虽然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带着他出发了。

　　落霞山有一条以前采药人踩出来的野路，虽然弯弯曲曲，但直通到了石泉镇的西墙根。

　　最重要的是，那条路很隐蔽，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道。

　　陈安把路记住了，便让陈觅回去了，而他则是直接去找了傅青阳。

　　傅青阳见他上门，脸上有几分意外，大约以为陈安想通了，让人把他请了进去，上了茶，两人坐着。

　　陈安把茶碗握在手里，开门见山，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傅青阳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说不知道陈安在说什么。

　　陈安说：“我现在武功废了，眼睛也瞎了，说句实话，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傅青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陈安认真地接着说：“临死前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我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傅青阳的声音极为平稳。

　　陈安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将死之人在求一个最后的答案。

　　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量。

　　良久的沉默之后，傅青阳终于开口了。

　　“有人要你死，而那个人，我得罪不起。”

　　“你问的，我都说了。”傅青阳看着他，目光里竟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歉疚。

　　“安心去吧。”

　　然后，他抬手。

　　一掌落下。

　　模拟结束。

　　陈安坐起了身。

　　果然是这样。

　　有人要杀他。

　　傅青阳只是一把刀。

　　至于握刀的那只手是谁，他只知道傅青阳说得罪不起。

　　能被一个抱丹宗师说得罪不起的人，这丰州地界上恐怕也数不出几个来。

　　那是谁？

　　为了什么？

　　他一个已经废了武道的瞎子，能碍着谁的事？

　　这件事他现在搞不清楚，但搞不清楚也没关系，因为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追根溯源，而是先把命保住。

　　傅青阳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杀他，也不想让人知道是他动的手，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让傅青阳投鼠忌器的地方落脚。

　　赵戈的武馆再合适不过了。

　　赵戈是抱丹宗师，实力与傅青阳在伯仲之间，甚至正面硬碰时还要略强一丝。

　　更重要的是，武馆里一天到晚都有人，徒弟、教习、前来切磋的江湖客。

　　人来人往，傅青阳再想杀他，也不可能闯进赵戈的武馆里动手。

　　那等于跟赵戈彻底撕破脸，而且是在所有人的面前撕破脸。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条生路。

　　只要防好傅青阳的暗中偷袭便行。

　　而且，陈觅和陈芍言年纪不大，天资也不错，能在赵戈的武馆学武，肯定比跟着他这个废人强。

　　时间在黑暗里悄悄流过。

　　陈安估了估在模拟里走那条山路所需的时间，觉得差不多到了。

　　他从床上起身，摸着门把手，把门推开了。

　　该去叫醒那两个孩子了。

　　而他，也要活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