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局十一楼的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在空气中切出一道冷蓝色的光锥。微尘在光束中浮动，像某种被唤醒的、沉睡已久的东西。

　　六个人围着深胡桃木长桌坐着。

　　投影幕布左侧并排显示着两张图表。

　　左边那张标记着“诱导剂项目资金流向“，密密麻麻的节点连成一张蛛网，最终汇聚到一个打着问号的的节点。

　　右边那张是一份二十年前的纸质立项书的扫描件，纸面泛黄。

　　页脚的审批签名被红框圈出，魏长明。

　　沈寒汐站在投影旁，激光笔的红点在签名处停了两秒。

　　“诱导剂项目与'静渊'项目的时间线的接续重叠度为百分之八十。资金源头也是同一套账目——'静渊'被叫停后，账面做了清算，但实际资金在清算完成之前就被转移了。“

　　她按了一下翻页键。

　　下一张幻灯片是一张人员名单——编号、代号、职务，二十多个名字排成三列。其中六个名字被灰色横线划掉，备注栏写着“已故“；另外四个被黄色高亮标记，备注栏写着“未接受组织安置·去向不明“。

　　谢衔蝉的视线在名单上扫了一遍。她没有说话，但她转笔的手停住了——笔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涂青坐在长桌另一侧，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他的目光在屏幕和沈寒汐之间来回切换，脸上挂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微笑——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有趣了“的表情。

　　江潮声反坐在椅子上，双臂搭着椅背。他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桌面上的一个烧焦硬盘——硬盘外壳有融化的塑料痕迹。

　　裴断山坐在陆清峦右手边，紧邻门口的位置。全程没有表情变化，但他在听到“静渊“两个字时，表情有了毫米级的细微变化。

　　沈寒汐接着说：

　　“'静渊'项目正式停止是在二十年前——标准程序是封存资料、销毁设备、人员分流安置。但实际执行中，资料封存前被复制了一套，设备在销毁清单上被标注为'已销毁'，实际被转移到了另一个仓储地点。“

　　她把激光笔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

　　“执行这些操作的审批文件上，签字人是魏长明魏局。“

　　她停了一下。

　　“但签名是伪造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谢衔蝉看向陆清峦。

　　陆清峦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泛黄的立项书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静渊'项目正式停止那一年，我十六岁，这个项目基本伴随了我的整个青少年。“

　　他说完这一句，没有继续说下去。

　　室内再次安静。

　　投影仪风扇的嗡鸣声在沉默中变得异常清晰。

　　涂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打破了沉默：“所以，有人在二十年前——在'静渊'被叫停的同时——就做好了转移的准备。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布好的局。“

　　江潮声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蛰伏十年，然后正式启动。这期间没有任何人察觉……要么是掩护做得太好，要么——“他停了一下，“——要么是有人在上面帮忙压着。“

　　谢衔蝉开口了：“你有怀疑的人吗？“

　　她这句话是问陆清峦的。

　　陆清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桌面中央的那个烧焦硬盘上。

　　“校长。“他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代号。资金、人员、设备——全部通过中间层传递。核心实验数据只有他本人和几名核心研究员掌握。雇佣兵和外围人员只拿钱办事，不知道数据内容。“

　　他顿了顿。

　　“'诱导剂'项目的终极目标——是在'静渊'的基础上，复制出一个完美实验体。“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条与他无关的信息。

　　但谢衔蝉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咽了一下喉咙——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寒汐翻到下一张数据图。

　　“'校长'手下的可估算战力——至少七名四级能力者。雇佣兵体系完备，有自己的后勤和撤离渠道。至于'校长'本人——“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陆清峦。

　　“根据现有数据的间接推算，他的能力等级……可能达到了五级。“

　　涂青吹了一声口哨。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七名四级加一名五级，“涂青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在民间组织里，已经不是'实力不错'的水平了——这是可以跟省级甚至地区级特管局正面刚的配置。“

　　江潮声低声说：“而且我们刚打掉的那个据点，很可能只是他们整个体系的冰山一角。“

　　谢衔蝉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桌面，食指的指腹在袖口的甲虫标本上反复摩挲——一个下意识的、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裴断山全程没有开口，但在沈寒汐说完“五级“两个字时，他抬了一下眼。

　　只是抬眼。然后恢复了平视。

　　但这一个动作传达的信息量，比任何话都多。

　　陆清峦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动了不到一厘米，轻微的摩擦力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十一楼的落地窗外，泉城市中心的天际线铺展开来——泉标雕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在晨雾中。

　　他没有回头，说：

　　“沈寒汐——你去查那四个未接受安置的实验人员的去向。档案、社保记录、通话清单、交通记录——所有能查到的，全部调出来，另外再排查华北局内部的信息泄露通道。“

　　“收到。“

　　“涂青——你根据现有数据，给我一个心理画像。“他顿了一下，“'校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有动机，有背景，有某种推动他做这件事的执念。我要知道那是什么。“

　　涂青点了点头，没有贫嘴。

　　“江潮声——“

　　江潮声坐直了身体。

　　陆清峦转过身，看着他：“你尝试进行一下预测。不要深入，只要告诉我事情大致发展的方向，以及牵扯到的战斗等级规模。“

　　江潮声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我试试。“

　　“裴断山——继续负责安保。“

　　裴断山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清峦的目光最后落在谢衔蝉身上。

　　“谢局长——各部门协调和对外联络，你来负责。“

　　谢衔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四目相对。

　　“行。“她最终还是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