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六人陆续走出会议室。

　　沈寒汐走在最前面，高跟鞋的声音节奏精准，像节拍器一样稳定。她夹着笔记本，右肩挎着托特包，她走得很快，毕竟刚才会上给她安排的任务很重。

　　涂青和江潮声并肩走在后面。涂青在低声说着什么，江潮声偶尔回一句“嗯“——两人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角，声音被墙壁吞没。

　　裴断山走在最后。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确认走廊两头都没有异常，然后才迈步。

　　陆清峦走出会议室时，走廊左侧的灯光暗了一瞬。

　　谢衔蝉靠在转角处的墙上。右肩抵着墙角，左手抱肘，右手端着一个已经凉透的纸杯。她没动，没有说话，只是在陆清峦经过时，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一个轻佻的示意。

　　——过来。

　　陆清峦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脚步声远去了，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

　　他转过身，朝她走去。

　　“谢局长有事？“

　　谢衔蝉没有接话。她等他走到面前，才慢慢直起身。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此刻她抬眼看他时，那种目光的重量，让人感觉她才是在俯视的那个。

　　陆清峦停在她面前，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不那么亲密的社交距离的边界线。

　　谢衔蝉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搁在下唇上，她没急着咽，含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那个'完美实验体'。“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就是你吧。“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清峦没有后退，没有移开视线，没有流露出任何被“说中“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三秒。

　　“……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谢衔蝉的声音依然很平，“你就说是不是。“

　　陆清峦又沉默了两秒。

　　一阵风吹过走廊尽头。窗外的树叶哗啦响了一下。

　　他开口了：

　　“是。“

　　然后——

　　“或者不是。“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带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谢局长，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谢衔蝉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纸杯往旁边窗台上一搁，杯底在瓷砖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她抱起双臂，靠回墙上——整个人从进攻姿态换成了等待姿态。

　　“行。你不说，我不问。“

　　她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阳光很亮，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出一道锐利的线条。

　　“但有件事你得记住——“

　　她转回头看他。

　　“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语气很轻，但每个字之间都没有空隙。

　　“你有事提前告诉我，别等我从别人嘴里听见。不然到时候——“

　　她停了一下。

　　“——我不好做人，你也别想好过。“

　　陆清峦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像一条无形的分界线。她在光影的暗面，他在亮面。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衔蝉也没有再逼他。

　　她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不急不缓。

　　走出三步。

　　她停住了。

　　没有回头。

　　“对了——“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云姨那边调查过了，这事应该和魏局确实没啥关系。“

　　她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远，拐过转角，消失在墙壁的另一侧。

　　陆清峦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是刚才在会议室里，他无意间用指甲掐出来的。

　　他放下手，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走廊尽头的阳光依然明亮，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傍晚。

　　陆清峦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是一台暗掉的屏幕。窗外黄昏的光线从西边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办公桌的边缘、文件堆的轮廓、茶杯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通讯录页面停在一个名字上——

　　魏长明。

　　他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第三声响到一半，接通了。

　　“清峦？“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但很快归于沉稳。魏长明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慢，但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才说出口的。

　　“这个时间打给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清峦靠向椅背。窗外的夕阳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爸。“

　　他叫了一声。不是“魏局长“——是“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在魏长明的世界里，“清峦啊“和“爸“中间隔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说吧。“

　　陆清峦没有铺垫。

　　“'静渊'项目——在官方封存程序走完之后，被人秘密重启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大约四秒。

　　然后魏长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一个度：

　　“你说什么？“

　　“诱导剂项目。“陆清峦说，“资金、设备、人员——全部脱胎于静渊。项目代号，一个被称为'校长'的人在幕后操作。“

　　“……校长？“

　　“身份未知。能力等级可能达到五级。“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

　　陆清峦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缓慢，沉重，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的同时，也在压住某种情绪。

　　“清峦，那个项目——“魏长明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我亲自签的封存令。每一份文件我都看过。设备销毁清单、人员安置方案，我都仔细查看过。物资设备封存转移确认报告我也亲自查验过。“

　　“我知道。“

　　“程序是干净的。“

　　“我知道。“

　　“那就不应该——“

　　魏长明停住了。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陆清峦替他说完了：

　　“——不应该有后续。“

　　沉默。

　　黄昏的光线在办公室里缓慢移动。地板上那道金色光带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魏长明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经历过足够多风雨的人，在重大冲击之后迅速重建起来的平静。

　　“你确定重启它的人——不是其他部门的手脚？“

　　“确定。“陆清峦说，“资金链条在第三方账户里转了四次，源头是一家境外注册的空壳公司。设备走的是报废物资回收通道，在三个省的废旧市场过了手。人员——“

　　他停了一下。

　　“静渊项目解散时，有四名实验人员没有接受组织安排的安置方案。档案上写的是'个人原因离职'，但没有后续去向记录。“

　　“……哪四个？“

　　陆清峦报了四个名字。

　　电话那头，魏长明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清峦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这几个人我记得。“魏长明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疲惫，更像是在回忆中翻找某件被遗忘已久的东西，指尖在厚厚的时间土层里往下挖，“当年项目被叫停时，他们确实是最不甘心的几个人。尤其是——“

　　他顿了一下。

　　“——尤其是那个人。“

　　陆清峦没有追问“是谁“。

　　他只是等。

　　但魏长明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几个——“魏长明换了一个方向，“——有能力做执行层面的工作。规划实验流程、管理设备、培训人员。但让他们搭建一个横跨十年的秘密计划，联系境外资金，组织七名四级能力者——“

　　他又顿了一下。

　　“——他们没这个能力。“

　　陆清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是他在通话中第一次出现肢体动作的变化。

　　“你心里有怀疑的人选吗？“

　　魏长明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分。

　　“清峦，有些事——“魏长明的声音很轻，“——我在电话里没法跟你说清楚。“

　　陆清峦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重启静渊的，不是官方的人。这点我能确认。“

　　“你确定？“

　　“确定。“

　　魏长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如果官方要重启它，他们不需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

　　这句话落地之后，电话两端都安静了很久。

　　陆清峦没有追问。

　　他听出了魏长明话里那层极其克制的“有所保留“——不是撒谎，是没有说全。

　　魏长明转移了话题：“那四名实验人员的去向，你已经在查了？“

　　“嗯。“

　　“有什么发现，及时告诉我。“

　　“好。“

　　魏长明沉默了一下，说：“清峦。“

　　“嗯。“

　　“——你自己小心。“

　　陆清峦没有回答。

　　他听出了这三个字的分量——不是客套，是一个父亲能说出口的、最接近于“我在乎你“的表达。

　　“……我知道。“

　　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陆清峦保持着通话结束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没有放下来。指腹上的红痕被手机边缘压出一道新的印记，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窗外的光线几乎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正在消失。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来——先在远处的高楼上，然后沿着街道蔓延，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扩散。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会儿窗外。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右上角——一个倒扣的相框。

　　他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一张泛黄的相片，一位温和但威严的中年男子，抱着一个没有表情的十来岁的小男孩。

　　养父魏长明，样子陆清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