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中央，最后一个四级终于站出来了。

　　代号“铁砧“。重力操控。

　　他站在正中央，双臂张开，所有金属物品开始震颤——货架上的钢制零件、扳手、栏杆——都在抖。抖动的频率越来越高，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汇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谢衔蝉感觉到了。脚变重了。脚下的水泥地面出现细密的裂纹，灰尘被无形的压力压平，紧贴地面。

　　她皱眉，调整了一下站姿——调动声波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微弱的对抗场，抵消了一部分重力。但那股压力还在，像有一只手掌按在她头顶，不重，但也不轻。

　　铁砧看着她：“声波能力者，谢衔蝉。我知道你。“

　　“那你应该知道自己打不过。“

　　“我知道自己跑不掉。“

　　他笑了一下。

　　然后将重力场推向谢衔蝉。

　　谢衔蝉脚下的地面轰然凹陷。她的膝关节猛地一弯，单膝跪了下去。水泥地面以她膝盖为中心炸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裂开。她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呻吟——肩膀、脊椎、骨盆，都在被往下拽。

　　她抬头看他——这人的重力场强度远超情报预估。

　　铁砧走近一步。

　　“五级很了不起吗？“

　　话音未落，谢衔蝉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极深，像要把整个仓库的空气都抽进肺里。她的胸腔鼓起，肩膀绷紧，喉咙里的肌肉在收缩——周围的空气在她口腔中压缩、震荡、聚能。

　　然后她发出一声啸叫。

　　不是普通的声波攻击——是极高频率的尖啸，超出了人耳的接收范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空气中出现肉眼可见的波纹，像热浪一样从她口中扩散——

　　仓库里所有的玻璃制品同时炸裂。

　　试管、烧杯、培养皿、灯泡——数百个玻璃器皿在同一瞬间爆碎，碎片像暴雨一样洒落。头顶的灯管一根接一根炸开，白光闪灭，仓库陷入黑暗。

　　只有应急灯亮起来了——暗红色的光，像血液涂在墙上。

　　铁砧的重力场被震出了波动——他在高频声波的冲击下产生了零点几秒的失衡，重力场出现裂纹。

　　谢衔蝉站起来。

　　她嘴角挂着一丝嘲讽，歪嘴龙王模式启动，啊，不是，开玩笑的，只是嘲讽了一下。

　　“——再来。“

　　铁砧看着她，神情变了。

　　“华北局的五级，确实不简单。“

　　他开始压缩自己的重力场——不是对外，是向内。以他为中心，空气开始扭曲。纸箱被压扁，货架被压弯，碎玻璃被压成粉末，粉末又被压成更细的粉尘。

　　谢衔蝉瞳孔微缩：“他在自爆——所有人后撤！“

　　一道定向冲击波打向铁砧。但向内压缩的重力场比之前更强，声波在他身外两米就被压散了——声波撞上重力场的边界，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尖鸣，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铁砧的身体开始变形。血管凸起，皮肤开裂，血从裂口渗出来。他在笑。

　　谢衔蝉转身就跑——同时对着耳机喊了一声：“虞惊雷！钟炽！出仓库！“

　　轰。

　　重力场崩溃。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是空间被压碎后回弹的冲击。

　　半径二十米内的所有东西被瞬间向下压了半米。地面凹陷，不是塌陷，是被夯实——水泥地被压实、压平，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货架被压成铁饼，栏杆弯成弓形再折断。结构柱断了三根，断口不是裂开的，是被压断的——混凝土被压成粉末，钢筋被压扁，从柱身里挤出来，像挤出的牙膏。

　　屋顶开始坍塌。波形板、钢架、铆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碎，整片整片地坠落。

　　冲击波未散，带着碎石和金属碎屑向外扩散，打在仓库墙壁上，墙面瞬间出现密密麻麻的凹陷，像被霰弹枪近距离轰击过。

　　灰尘弥漫。仓库中央塌了，混凝土和钢架堆成一座小山。铁砧被埋在正下方，不知道还有没有完整的骨骼。

　　远处，虞惊雷从灰里爬起来，拍掉头上的碎渣：“……我操。“

　　谢衔蝉按着耳机：“陆局，四级自爆，仓库塌了。我方轻伤三个，无人阵亡。笼子——“

　　她看了一眼铁笼子。笼子被塌下来的钢架压变了形，好在人还活着，只不过有几个哭了而已。

　　“——笼子里的，都还活着。“

　　耳机里陆清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道“还有一个人跑了。“

　　谢衔蝉愣了一下：“什么？“

　　“四级'雾'——身体能雾化，带毒气。他从地下管道撤了，还带着一个人。“

　　“什么人？“

　　“……我没看清。“

　　谢衔蝉皱眉。沉默了一秒。“……行。战场交给我善后。“通讯切断。

　　指挥车里，陆清峦盯着截取的画面。

　　无人机热成像捕捉到一道模糊的热源，在仓库坍塌的瞬间——地下管道入口处，一团低温雾气包裹着一个身影，沿排水管道向东移动。

　　雾气散开的那一瞬间，不到零点三秒，无人机的光学镜头抓到了一张侧脸。

　　陆清峦放慢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那张脸出现在第十一帧。

　　他停住了。

　　……

　　沉默。

　　耳机里传来谢衔蝉的声音：“怎么了？“

　　陆清峦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着——半张男人的侧脸，大约五十岁，下颌线条硬朗，眼角有皱纹，表情平静。

　　他认识这个人。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认识这个人，那只是封存在他脑海中的二十年前的惊鸿一瞥。

　　他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

　　他关掉了屏幕。

　　黑暗的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的微光，和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天快亮了。

　　华北局作战室的灯终于全开了。白光刺眼，照出一屋子疲惫的人。

　　裴断山站在门口，作战服破了三个洞，胸口焦黑一片。他没去医疗部。

　　“城西果然是个陷阱，只是强度远低于预期。“

　　陆清峦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衬衫烧没了，胸口焦黑。

　　“知道了。“

　　裴断山转身走了。

　　谢衔蝉靠在会议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她看着裴断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开口：“他太平静了。“

　　“他本来就那样。“陆清峦的视线回到屏幕上，“一个人拆了一个工厂。三个四级死的死跑的跑，七个三级死了五个。雇佣兵全部丧失战斗力。“

　　“不愧是华北局第一靠谱，比你更像是华北局的基石。“谢衔蝉不硬不软的顶了陆清栾一句。

　　“华北局的基石不是你吗？“斗嘴陆大局可不怵。

　　谢衔蝉沉默了两秒。

　　“闭嘴把你！“

　　这个时候沈寒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陆清峦桌上，一杯放在谢衔蝉手边。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档。

　　她没问任务的具体细节，只是把咖啡往前推了推。

　　“硬盘送到我那儿了。三块。还有半沓烧过的文件。“

　　陆清峦的视线落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才开口：“数据恢复需要一段时间，稍后我直接发你电脑上。“

　　“好的，我尽快整理分析，报告明早交到你手上。“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想说什么，没开口。门带上了。

　　谢衔蝉等门关上了，才开口：“你看到谁了？“

　　陆清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刚才在通讯里说'没看清'。“谢衔蝉的声音很平，“那证明你至少看到了个大概。“

　　陆清峦沉默了几秒。

　　“……我不确定。“

　　谢衔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行。等你知道了——“她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告诉我。“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特管局每个人都是，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门关上。

　　作战室安静下来。

　　小满的声音浮上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不打算告诉她？“

　　陆清峦没回答。

　　“行。你就等着误会和矛盾慢慢加深吧。“小满顿了顿，“反正我提醒过你了。“

　　它沉了下去。

　　陆清峦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侧脸。

　　他认识这个人。

　　但他不应该认识这个人。

　　他关掉屏幕，看向窗外。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