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莫莉娅的来信
石壁冰凉,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震动就从墙体内传了过来。
这不是错觉。
芬恩将五根手指缓缓张开,屏住呼吸,手掌在石壁上移动。
震动很有规律,间隔大约两个呼吸一次,能感觉到从下往上传导,传过石块的缝隙,最终在高处越来越弱。
这不是地震,肯定是人为的,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运作着。
【机器?魔法?抑或传说中的魔兽?】
芬恩记住了震动的频率,收回手,面不改色地退后两步。
用挠后脑勺的动作掩护余光扫过四周。庭院没有人,主塔底部的石墙没有门,也没有明显的窗口,只有莉亚当时专门绕开的那片区域,地面上的石板颜色比周围浅不少,可能被替换过。
芬恩走过去,想蹲下仔细观察一下,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芬恩转身装作闲逛的样子,张着好奇的嘴形抬头看着高塔。
“你是新来的柳叶?”声音沙哑,没有敬意,也没有恶意,“找你很久了。”
芬恩立刻转向来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灰白色的粗麻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染成暗绿色的麻绳,没有其他修饰,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走过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硬,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不少。
“我叫芬恩。”
“我知道你叫什么。”女人站在芬恩面前上下打量着,“我是塔尼娅,负责外庭杂物。是叫你领东西的,但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乱跑。跟上。”
说完转身就走,根本不等芬恩的反应。
芬恩小跑跟上。
塔尼娅带芬恩穿过外庭西侧一条窄廊,拐了两个弯,到了一间灰色的大大房子前。塔尼娅推开虚掩的房门美观芬恩自顾自进去了,芬恩站在门外,只看到里面几排桌子上歪歪扭扭的摆放着一堆堆亚麻布、几摞陶碗和木碗、一筐筐干草药和几个粗糙的陶罐。
塔尼娅进去了一会儿,抱着一个草筐摆在芬恩面前。
“袍子打了你自己卷卷袖子。毯子只有这一条了,冷了多穿件衣服。”她抱胸看着芬恩,仿佛已经给出了足够的关爱。
“谢谢塔尼娅阿姨。”芬恩感谢一声就从草筐里往外取东西,他感觉塔尼娅应该不会慷慨的将草筐给自己。
里头是一大一小两条有些掉毛的兽皮毯、两件明显穿过的灰色短袍、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一双草编的凉鞋,那凉鞋的鞋底已经磨出了毛边。
“塔尼娅阿姨!”抱着一堆“杂物”的芬恩叫住拿起草筐准备放回房间的塔尼娅,“餐食呢?”
“每天早晚两顿,在外庭东头的食堂。”塔尼娅头也不回的指了个方向,“早上号角响起三声后开饭,晚饭在日落后的鼓声后。食堂门口有个木桶,渴了随时自己去舀水喝。”
“请问,内庭和外庭怎么分?”
塔尼娅停下动作,转头看了一眼满脸“求知欲”的芬恩。
“你现在待的就是外庭,所有新来的学徒、外族方可、杂役,都在外庭活动。闯过正殿后面的那道石拱门,就是内庭。没长老召见,不准进去。”
【和莉亚说的一样。】
“那主塔呢?”
“更不准去。”塔尼娅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回答的速度快乐一拍,“主塔是大德鲁伊们的居所和议事厅,连内庭的高阶祭司都不能随便上去。”
“谢谢塔尼娅阿姨!”芬恩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抱着一堆分发的东西准备回住处。
“等一下。我带你回去吧,省的你又闲逛。”不知道是不是阿姨的称呼作用,塔尼娅叫住了芬恩。
芬恩站住没有回身,关门声在身后响起,纳尼娅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路过一片露天的空地,塔尼娅忽然停下,小跑着跟在她身后的芬恩差点撞上她。
“这些都是外庭的学徒。你的同期就这几个。”塔尼娅甚至懒得伸手指一下,只是随口交代。
芬恩快速扫了一眼。空地上摆着几排低矮的石凳,七八个年龄不等的少年正散座在那里。
最近的一个是红头发的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双手沾满了绿色的汁液,正埋头捣药。
他旁边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皮肤黄黄的,低着头在一片陶土片上刻画着什么,速度很快。
角落里患有两个年龄稍大的少年,穿着类似巨石家族的褐色短衫,胳膊也粗的和芬恩的大腿差不多,两人正互相掰手腕,作为桌子的石凳被他们压的左右摇晃。
芬恩的视线最后落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榛树下。那里坐着一个跟芬恩差不多大的男孩,他抱膝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就盯着地面发呆。男孩的袍子是未经染色的亚麻灰色,在手肘处有一个用不规则兽皮粗糙的缝上去的补丁。
“那个是?”芬恩努力的朝那个男孩努了努嘴。
塔尼娅瞟了一眼:“不记得哪个长老待会来的,叫什么我忘了,反正没人管他。”说完也不管芬恩就用她特有的步态走了。
芬恩把这些面孔记在脑里,快步追上塔尼娅,保持在她的视线之内又不超过。
回到房间,再次向塔尼娅致谢看到塔尼娅嘴角含笑的离开后,芬恩把大的毯子铺开,凉鞋丢到床底下,其他东西放在桌子上后往床上一躺。
木板硌得脊背生疼。
【看来需要找点东西垫着了。】
克卢西乌姆的夜晚没有星辰。
月光从窗户的栅栏分析钻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白杠。
芬恩躺在硬的硌人的木板床上,双眼圆睁,呆呆的看着屋顶的角落,毫无睡意。
莉亚走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她知道芬恩的海图,甚至知道上面那些关于伊特拉斯坎人起源的标记?
这时警告还是炫耀?
芬恩下意识把小兽皮毯往身上拽了拽,感觉被人盯上的感觉让后背发凉。
门外传来一声东西掉落的轻响。
芬恩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再传来后,好奇心战胜了理智。
他翻身下床,故意咳嗽两声后走到门口。拉开门,没人,只有月光和门口地上躺着的一个巴掌大的皮卷。
皮卷外面用一根干草绳捆着,绳结的打法芬恩太熟悉了——那是莫莉娅惯用的双环扣。
芬恩捡起皮卷,关门,回到桌前,从小皮囊中拿出父亲给他的一节用蜜蜡制作的小蜡烛,熟练的用火镰和火绒点燃。朦胧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暖色。
揭开绳结展开皮卷。
里面裹着艾伦惯用的莎草纸,上面用浆果汁工整的写满了字,娟秀的字体来自莫莉娅。
“弟弟,摸摸头。
这封信是托跑南线回来的盐商带给你的,用三个药膏的代价他答应帮我带到克卢西乌姆的集市,再找人转到圣殿。能不能到你手里,我也不确定。如果你看到了,就想办法回个消息,我就知道收到了。
家里一切都好。爹又开始念叨你了,说你走后圣祠的灯火都暗了三分,他和卢修斯长老正在研究怎么用远距离的祝福仪式给你加持。我跟他说别折腾了,他不听。
大哥新写了一首长诗,让我告诉你,叫《神子渡河记》,已经在三个部落传唱开了。有些细节明显是瞎编的,什么你在路上用目光就驯服了一头野狼,一听就是胡扯。但是传的挺广,对部落也有好处,你就别计较了。
二哥最近不怎么说话,每天天没亮就去训练场,天黑了才回来。上次卢修斯长老说要安排他去南边的哨站值守,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觉得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最近克雷梅拉河南岸不太平静,罗马人的巡逻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妈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朝你走的方向看好久。
还有一件正事。我按照你说的蒸馏法,把蚀骨草的浓缩液又提纯了一遍。出来的结晶比以前细了一半,溶解速度快乐最少三倍。我试过了,一颗就能让一只成年的公羊在十息之内就失去知觉。
但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提纯第三遍后,结晶会变成淡蓝色,碰到铁器就会分解掉。所以不能用铁罐子装,职能用陶罐或者木管。
我把新的样品封了六管,藏在这封信的皮卷夹层里。你摸摸皮卷的左边,硬的那几根就是。
小心用。别让人发现。
还有,你走后我一直在研究那种能让伤口加速愈合的配方。缬草加红花的基础方我已经改了四回了,最新一次我加了少量的蜂蜡和松脂做定型,这样涂在伤口上能保持半天不脱落。但是效果还不够稳定,我再试几次,下次一起寄给你。
对了,爹说让我提醒你,每个月的望日要对着北方念一遍先祖颂词。他说这是规矩,不能断,你懂的。
想你了。我的小弟弟,摸摸头。
莫莉娅”
芬恩看了两遍信后才用手指摸了摸作为信封的皮卷左侧。
果然,有几根细小的硬物规整的藏在里头。他小心地把皮卷重新卷好,没有拆开夹层,然后再读一次信后将莎草纸凑近蜡烛的火苗。
六管蚀骨草的提纯结晶,加上自己身上莫莉娅之前给的迷梦花粉和其他几样东西,面前足够保障自己的安全了。
将莎草纸的灰烬收拢洒在床下,熄灭了蜡烛后,芬恩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
莫莉娅的蒸馏技术在这时代居然能做三次提纯了。碰到铁器会分解这个发现也很关键,说明提纯后的结晶里含有跟铁粒子反应的成分,可惜化学知识前世没有学好,现在解释不了,但莫莉娅在用最笨的办法试图一点点摸索出规律。
这丫头,要是放在现代社会,至少是个化学系的博士。
可惜在这里,她连进圣殿的资格都没有。
芬恩翻了个身。木板又硌了他一下,还抗议性的发出了吱嘎声。
罗马人的巡逻队越来越频繁出现。布伦努斯杯派去南方哨站。二十年和平协定还剩十五年,但前线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芬恩闭上眼。
嗯,明天开始,得把克卢西乌姆的人际关系摸清楚。什么七大家族的势力分布,外庭学徒的背景、内庭到底是什么,还有主塔下面那个震动的来源。
还有,莉亚给的警告是真的。
但莉亚自己,也不干净。
一个低语河家族的人,穿成那副圣女的样子迎接自己进圣殿,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行屈膝礼。这不是礼遇,这是在给自己这个神子做标记——新来的Pax Natus,是低语河接进来的。
“哼……”芬恩发出一声不屑的鼻息。
这时,外庭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尖锐又短促。
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