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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人前千面

洛阳缚 海支离 2941 2026-05-29 10:23

  身着锦绣襦裙的扶生,赤着脚盘坐在一张铺了波斯绒毯的长榻上,傲然耸立的胸脯中间,画了一朵娇艳的牡丹,很难不让人往那处去看。她笑眼盈盈地给客人沏茶,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青瓷壶盖上,慵懒而又优雅,茶水如涓涓细流般缓缓落进杯里时,她还时不时偷偷瞄众人一眼,两分羞涩,三分淘气,四分妩媚,还有一分交由客人去猜想。

  她是天生的歌伎,天生的丽人,她知道如何装饰自己,也知道如何取悦他人。她总是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她离你很近,又高不可攀。

  榻上除了她,还有一只白毛碧眼的波斯猫,此时正蜷缩着呼呼大睡,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而在她身前,一张桃木食床置于榻上,食床上摆满了瓜果点心,还有她刚刚已经沏好的茶。她随意捉起一杯,缓缓站了起来,随着身子摆动,脚踝处的金质铃铛灵灵作响。

  “奴只知郎君是个大官,却不知究竟有多大,也怪奴家见识太少,这不,白活了这些年,这神都也还是头一回来,如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还望郎君恕罪。”说罢,便将手里的茶杯双手奉给李复。

  李复连忙去接,眼角的余光看到扶生的腰间挂了一枚牙牌,牌上刻着“春官”二字,便知这扶生果然是春官邀请的客人,凭此牙牌便能在神都郭城畅行无阻。

  “下官敬骥司少监李复,多谢娘子款待。”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哎呀——”扶生突地惊叫了一声,用她那葱白一般的玉手捂住嘴巴,“原来是少监啊,那可不比我们扬州刺史还要大些?”

  “扬州乃上州,刺史为从三品,远在李某之上。”

  “是吗?”扶生收了收身,“看来果然还是奴的见识少了,若不是扬州司功参军吕义的举荐,奴都还不知道皇朝中竟还有以四季之名称呼的衙门呢,春官、秋官,夏官、冬官,听着就感觉一股子书卷气,嘻嘻……”

  扶生嘻笑了一阵,或许是觉得过于放肆了,又把笑容收了,正色道:“话又说回来,李郎君年纪轻轻就做了五品大员,而那刺史,官爵虽比你大,可年纪也比你长,早已过了花甲,平常出个门都要人抬着,我们扬州虽为上州,却远离朝堂,终究是没什么机会能让他继续往上爬了,郎君就不一样了,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她扫了李复一眼,“也不知怎的,今日郎君看起来,有些疲倦,还有些——狼狈,咯咯咯咯……”

  说到这,扶生又掩嘴笑了起来。

  未来见那扶生神情动作浮夸,忍不住掩嘴偷笑,却没逃过扶生的眼睛。

  “郎君好福气,身边的两位娘子,皆如花似玉般美丽,美就美吧,还美得那样不同,一位恬静怡人,柔和内敛,另一位则落落大方,英气逼人。”

  受了夸奖,未来这才叉手行礼道:“扶生娘子谬赞了,奴只是一个听候差遣的侍女罢了,哪担得起如此美赞,或许是平时侍奉家主惯了,便有了一身力气,奴又好武,闲时舞枪弄棒的,瓶瓶罐罐打碎了不少,好在家主宽宥,大多轻责几句便算,若是真要追究起来,再卖十次身也未必还得完。”

  听完未来的话,扶生一脸好奇地看着李复,大概是想听听李复怎么说,谁知李复也正好奇地看着未来,心里想着,未来在东宫里,果真是这样的吗?

  扶生见李复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当未来说的是真的,脸上竟浮出一丝羡慕。

  她端起一杯茶递给未来,未来接过时,还紧紧捧住了她的手。

  “奴好生羡慕娘子,你我虽都不是自由身,娘子却有一个自由的命,奴也想像娘子这般潇洒自如呢。”

  未来的手被温暖而又滑嫩的肌肤包裹着,突然也就亲切了许多。

  “我看扶生娘子驾着这楼船,游山玩水的,外面皆是迎来送往的痴情男儿,山呼海啸只为搏娘子一笑,难道还不够潇洒自如吗?”

  扶生听未来这么说,如春光明媚般的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她端起最后一杯茶,缓缓走向林鹤,每走一步,都像是挂了千斤重坠似的。

  “哎呀这人啊,过分潇洒自如也不行,还是得时刻铭记着自己是谁,尤其不能忘记所肩负的使命,这位小娘子你觉得奴说得对吗?”

  扶生对着林鹤微笑,然后把茶杯塞到她的手里,林鹤像是很怕她似的,恭恭敬敬地接了茶,却始终一言不发,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李复正觉得奇怪,扶生突地又转身指着榻上的猫说道:“你们猜,此时它正做着美梦还是噩梦呢?”

  未来笑着说道:“它看起来就是被人悉心照料的样子,自然是美梦了,没准正梦着吃不完的鱼干呢。”

  “是吗?”扶生似笑非笑,拿起食桌上的一只空杯子,又突地松开手,杯子摔到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那猫受了惊吓,顿时猛地从榻上窜起,然后像发了疯似的在船舱里乱冲乱撞,甚至还边跑边龇出尿来。

  “这猫原是坊中的一位妹妹养的,”扶生接过奴婢抓回来的猫,放在榻上安抚,“我那妹妹恬静内敛,她看这猫性情温和,定与她合得来,便收养了它。她养这家伙本是为了讨客人喜爱的,可谁知哪天它突然发了脾气,把一位贵人挠伤了,我那妹妹一气之下便用棍棒打它,用酒杯砸它,用烛火烧它,一个晚上就要了它八条命,剩下一条被奴捡了,所以这才落下一受惊便失控的毛病,猫如此,人也一样,这人前一面,人后便有千面,是好是坏,别人是看不出来的。”

  这回,大家都不说话了。

  扶生看大家都不说话了,突又咯咯咯笑起来,瞬时恢复成了那个春光明媚的女人。

  “哎呀呀,瞧瞧我,平白无故提它干嘛,家里养的婢子,尚且有往死里打的,一个小小的畜生,受点委屈算什么——来,小娘子,帮奴先抱着它。”

  扶生将挣扎不止的猫递给林鹤,林鹤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放在臂弯里安抚,说也奇怪,那猫一到了她的手里,竟奇迹般安分了下来。

  “哎呦,看来这位小娘子和它有缘,我若不说,定有人相信娘子才是它主人,”扶生摊了摊手,眉开眼笑地说道,“小娘子若是喜欢,等此间事了,奴便把它送给你如何?”

  “我……”

  林鹤刚要开口,扶生却又突然收起笑容,“灵灵灵”踏着步走去了窗边,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对一旁伺候的婢女说道:“这是到哪了,要不你先去吩咐一声,让那姚生给我备一桌酒席,我想与诸位贵人痛饮几杯。”

  李复连忙阻拦。

  “多谢娘子好意,只是李某今日还有要务在身,不能耽搁,若娘子方便,麻烦载我们过河就是。”

  “郎君又来了,你我能够同船,便是缘分,渡河之事,举手之劳而已,何言麻烦?莫说送你们过河,就算是一路把你们送到长安去,奴也不会有半分埋怨的。”

  “是是是,今日之缘分,李某谨记在心,他日若有幸,李某必定登船再续,到时是茶是酒,全凭娘子一句话。”

  扶生冲着李复盈盈一笑,说道:“这才像话。”

  未来仔细一想,跟着说道:“既然扶生娘子有心,不如多送我们一程吧,我们此行目的地是南市,可瞧这光景,即便我们过了河,这后面的路也不好走——郎君以为呢?”

  “如果扶生娘子不嫌麻烦的话,自然最好。”李复说道。

  “都说了不麻烦,知春,吩咐下去,让船掉头,去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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