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密码本的线索
那份黑木签发的非机密调阅表,在谢临渊手里只停留了三天。他没有急着用它——时机选择在这一行不仅关乎成败,更关乎能不能活着走出那扇铁栅栏。
五月末的上海进入梅雨季前夕,整座城市闷热得像一只扣在蒸笼里的搪瓷碗。苏州河的水位在连日暴雨中涨到了警戒线,码头上堆积的货物被迫转移至高架平台,搬运工人们日夜加班,安保排班被频繁打乱。这种混乱对谢临渊而言是双刃剑——一方面给了他更多进入司令部的借口,另一方面也让黑木有了更频繁巡查的理由。
调阅表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被谢临渊嵌入了一个严密设计过的行动之中。
那天夜里十点半,他从值班日志上确认了黑木的动向:情报课长在傍晚离开司令部后就返回虹口公寓,至今未归——他在那家日本茶室与一个海军的军需官碰面,桥本在半个钟头前亲眼见到黑木的公文包依然夹在肋侧,说明那把钥匙不在楼内。山本本人也在傍晚被紧急叫去处理韩秃子余部在虹口码头纵火的突发事件,司令部的驻楼高级军官位处于罕见的真空状态。唯一不变的,是三楼铁栅栏后面那个值夜班的宪兵。
谢临渊将调阅表夹在执勤日志的塑料封套里,像往常一样与后勤课值班军官打了个招呼,说要去三楼外围文件架核查一批过期物资的销毁名单。值班军官打了个呵欠,在登记簿上签了字。
通往三楼铁栅栏的楼梯早已被他走熟了。十字形钥匙插入锁孔时依然有那股熟悉的阻力——防复制结构每次都会让锁舌卡位产生微小的位置偏移,但经过第一次夜探之后,他在陈叔的地下室里反复练习过开锁角度与手腕力度的配合,这一次插入、微调、旋转一气呵成,锁舌弹开时只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
值夜宪兵接过他的调阅表时皱起了眉头。这张表上虽由黑木签字,但表格抬头是非机密档案,与核心密码本所在的机密区有严格区分。宪兵反复核对表格编号与通行名单,最终还是将谢临渊放入了外围文件架区——那里与核心保险柜之间还隔着一层钢制屏风和四面独立监控窗。
谢临渊进入外围区后没有直奔那些蒙尘的旧台账,而是借着门缝与钢屏风之间大约一掌宽的缝隙,重新审视核心档案室里那盏彻夜不灭的日光灯。自从上次惊魂夜之后,他就一直在回忆一个细节——山本那天在档案室门前与副官低声说的那句“樱花会议记录”。会议记录属于临时起草的命令性文件,绝不可能与密码本锁在一起,它的归档位置应当介于外围文件与核心保险柜之间,很可能被搁在未锁的过渡区档案架上。
他逐一扫视过渡区架上的文件夹编号,在靠近屏风内侧第三排第五格的位置,看到了一个与身后旧台账颜色完全不同的深蓝色封套。封套上贴着一张手写日文标签,墨水已经褪色,但“桜会議”几个字仍然清晰可辨。他用随身携带的微型相机将文件内容逐页拍下,一共十七页。拍摄完毕放回原位置时,守夜的宪兵从门口探头看过两次,都被他随手端起的那摞旧台账挡住了视线。
回到地下藏身处已是凌晨三点。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地下室的通气铁窗,他浑身湿透地蹲在蓄电池灯下,一页一页地核对深蓝封套里的内容。会议记录的日期是三月十三日,地点在虹口司令部作战课地下室,与会者除山本和作战课长外,还有一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日军编制表中见过——石井大佐。
档案中夹着一张与会签名页,石井的职务标注为“防疫给水部”,字迹端正而冷淡,像一道寒风从纸上直透眼底。这个名字与代号“樱花”在会议记录中多次同时出现,讨论的事项包括“特殊容器的运输温度”“活性保持期”“大规模水源投放的扩散模型”。在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还附了一张草绘投放区域地图,上面清晰地画着铜山、沧州,以及途经胶济线的三条延伸方向,而这三条方向覆盖的正是八路军在冀鲁豫交界处的核心游击区。
谢临渊花了不到一天便将破译出的关键信息浓缩成一份以“樱花”为代号的紧急敌情通报。他用秘密电台分三次将通报发出了苏北根据地的定向频道——这是他第一次不给通讯员任何中转,直接以最高级紧急键向组织报告:“敌细菌武器已完成实战部署,投放路线确认铜山—沧州—清河三线。石井大佐签名在案。坐标与水源扩散模型已全部存档。”
组织在四小时之内回复了确认码,附带一条加急命令:“不惜一切代价,获取该部密码本全部残页。如有条件,协助根据地精确打击。”
谢临渊将回执码烧掉之后,在桌面上摊开了那张他画了无数遍的档案室平面图。密码本残页在保险柜中,保险柜的开锁工具他已有,唯一差的是黑木的十字齿槽钥匙更新的备案时间——司令部每季度会更换一次安全锁,下一轮更换在六月中旬。他必须在六月中旬之前完成最后一次潜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谢临渊拿起钢笔,在图上保险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掉的泡饭,用筷子搅了两下,慢慢吃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