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在宫中蛰伏八年,深知承平公主是圣上最疼爱的皇女。她一句随口之言,便胜过寻常人千语万言;加之性情乖戾、喜怒无常,但凡牵涉到她,行事都需步步谨慎,若无铁证,半分都触碰不得。
可今日不同。
他本就身陷死局,性命悬于一线。横竖皆是绝境,哪还顾得上什么皇子公主?劫火洞然,大千俱坏;烈火焚世,万般皆休!
李复敛定心神,转头对胡千吩咐:“此事若当真与承平公主脱不了干系,她必然还会再有动作。速速传信庞雍,命他手下人盯紧公主正宅。”
胡千面露迟疑:“玉钤卫声势太盛,明目张胆前去监视,太过惹眼,恐难成事。”
“难不成要你亲自去?”李复心头憋着火气,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多时,一名留着细长胡须的布衣老者,骂骂咧咧闯了进来,对着厅中忙碌的老吏厉声质问:“是谁撬了我的门锁,乱动我案上画具?”
李复闻声,便知来人是司丞卢思远,上前应声:“是我。”
卢思远抬眼草草扫了他一圈,语气倨傲:“你是何人?”
胡千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呦卢司丞,这位可是咱敬骥司新任少监,李复李少监。”
卢思远嗤了一声,面露不屑:“圣上如今真是越发糊涂了,竟派个毛头小子过来。怕又是哪家勋贵子弟,想来此处混资历镀金吧?”
胡千连忙拉住他,附耳低声提醒:“此番不同往日,圣上亲下秘旨,吩咐我等尽心辅佐栽培。”
卢思远闻言,这才重新打量李复。被他这般审视,李复心中不悦,当即语带讥讽:“久闻卢司丞丹青一绝,初三便远赴邙山采风。如今风尘仆仆而归,想来已是灵感泉涌。何不当场绘一幅《瀍壑朱樱图》,也让本少监开开眼,瞧瞧是否真如旁人所言,有阎立本再世之姿?”
“不过信手涂鸦,怎敢与阎公相提并论。”卢思远假意谦逊,“阎公落笔有神,神采如生,而我虽闻丹青道理百千,可真要下起笔来,不过是稚子扶犁,难控枯润之变耳。”
“给你几分颜色,你倒真开起染坊来了!”李复勃然动怒,“你身为本司佐官,不守本职驻守衙署,反倒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束,跑去邙山游山玩水,成何体统!你可知今日神都风波迭起,敬骥司早已深陷危局?”
“圣上慧眼识人,既委李少监执掌衙署,自然是信你胸有丘壑。些许难处,想来你早已运筹帷幄,何须旁人多言?”卢思远话里藏针,句句皆是嘲讽。
李复听得分明,对方满口虚言奉承,实则句句挖苦,若是当场争执,反倒落了下乘。他环视四周,一众老吏皆冷眼旁观,分明等着看他笑话。自接手刺驾一案至今,两个时辰过去依旧毫无线索,他若再不展露手段立住威信,日后恐在敬骥司寸步难行。
李复清了清嗓,当着众人缓缓剖析案情:“本少监得知今日大酺现场,要燃放一种叫惊鸿雷的新式爆竹,据孙中允所述,此爆竹以硝石、硫磺、炭粉混合制成,三者相融本就暴烈,处置稍有不慎便会酿成祸事,若是刻意篡改配比,更是凶险万分。而本案人证安和昏迷之际,梦呓中反复念叨‘小心天津桥’几字。依本少监判断,刺圣一事定然与今日大酺有关,而惊鸿雷,便是其中最大隐患。若有人暗中调换火药配比,混入庆典爆竹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命你等,一个时辰之内,彻查洛阳城内所有售卖、炼制、囤积硝石与硫磺的商铺,逐一排查可疑交易。”
卢思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满是抵触:“李少监这分明是刻意刁难!神都两市商铺足有四千余家,再加上各坊里不受市署管辖的暗铺,数不胜数。短短一个时辰,如何查得过来?”
“卢司丞连邙山远路都来去自如,区区两市又算得了什么?凭你的脚力,一个时辰往返两趟都绰绰有余,何来刁难一说?”
“你!”卢思远怒火上涌,当即就要上前理论,一旁的韩荆赶忙伸手将他拦下。
“卢司丞稍安勿躁。”韩荆出言劝解,“要查商铺往来账目,何须亲自奔波?我司有神都璇玑图,调阅两市署存档案牍便可一目了然。”
卢思远瞥了眼一旁运转不休的璇玑机关,心气依旧难平,高声道:“要查你们自便!我尚有画作未完,恕不奉陪。”说罢一挥衣袖,转身大步走出秘阁。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众人面面相觑,手足无措之际,门外再起骚动,喧闹声接踵而至。
来人正是李客。他方才听闻殿内争吵,误以为刺客再袭,趁看守吴信不备,偷偷从仓房溜了出来,想找李复求情放自己离开,却被秘阁守卫拦下。李客情急生智,伸手指向回廊大喊:“有刺客!”
众卫卒一时慌乱,齐齐转头望向回廊。李客趁机矮身从人群缝隙钻过,溜进了中殿秘阁。卫卒们回过神,立刻追了进来。
李客慌不择路,一头钻进桌底,在一众吏员、仆婢脚下乱窜,引得众人惊呼连连。卫卒投鼠忌器,既怕误伤旁人,又怕损毁案上文卷,不敢动手,只能围追堵截,像赶禽畜一般驱赶他。
李客从最后一张桌下钻出,抬眼便撞见李复。他刚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李复身后的木雕沙盘与神都璇玑图上,不由得睁大双眼,满脸惊奇。
“这……这究竟是何物?李某久居长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也算见过不少,可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机关。”
“不想惹祸上身,就立刻滚出去!”李复被搅得心烦意乱,怒声呵斥。此刻他手中若有兵刃,恐怕早已按捺不住。
卫卒一拥而上,将李客按倒在地。这一回他不再挣扎,口中兀自嘟囔:“多看一眼也不行,哼,洛阳人就是比长安人小气。”
他被司卒押着行至殿门,负责看管他的吴义才匆匆赶来。知晓是自己疏忽闯了祸,吴义当即跪地请罪。
李复正要开口斥责,身旁的胡千忽然心生一计,凑到他耳边低声献策:“此前想派人监视公主府,玉钤卫目标太大,一旦起冲突便是天大麻烦。依卑职之见,不如派吴义前去。他只是个寻常司卒,身份低微,就算行事出了纰漏,只需一句‘下人无知’便可搪塞,大不了将他交出去任由公主发落,也牵连不到衙署。”
李复略一思忖,觉得此计稳妥,便看向阶下的吴义:“你连个人都看不住,那便去看门吧。”
“看门?”吴义满脸茫然。
“没错,你即刻前往正平坊,紧盯承平公主宅邸,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回来禀报。”
“小人遵命,此番定不负差遣!”
吴义领命正要动身,李复又嘱咐身旁一名老吏:“你随他先去坊正处取一份通行文牒。转眼便要夜禁,莫要让他出去了,却回不来。”
老吏拱手应下,二人刚踏出殿门,通传便快步入内,神色慌张:“启禀李少监,护送新罗妇人的玉钤卫卫士们回来了,他们说中途出了意外,人并未送达。”
众人听罢,无不大愕。
李复与方才被押走、此刻恰好停在门边的李客对视一眼,二人面色皆是沉郁。李复更是下颌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心头阴霾重重。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来今日的神都,注定无宁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