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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石二鸟

  杭城入梅前的风,总带着运河边的潮气,黏在人身上,闷得慌。五更天的库房巷,天还浸在墨色里,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飘过来,敲了五下,余音散在巷尾的雾气里。

  花家库房的黑漆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管事刘忠猫着腰钻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指节泛白。他左右扫了两眼,确认巷子里没人,脚步匆匆地往周记布庄的方向去,鞋底碾过地上的积水,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没看见,巷口老槐树的阴影里,两个花家家丁按着腰里的短棍,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等他的身影拐过巷口,两人立刻转身,脚步飞快地往内院跑,撞开了花正淳书房的门。

  天刚蒙蒙亮,书房里的油灯还亮着,灯花爆了一声,映得花正淳的脸忽明忽暗。他听完家丁的回话,手里的乌木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面前的账册。

  “备灯,去库房。”

  二十箱待交货的杭绸,整整齐齐码在库房最里侧。家丁拿着撬棍,一箱箱撬开。前几箱都是一等一的上品,光泽莹润,触手丝滑,可翻到最底下的三箱——表层盖着薄薄一层好绸,里面全是糟了的次等丝,一扯就断,还带着霉味。

  花正淳蹲在箱子边,指尖捏着那团糟丝,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花无忧的小院里,晨光已经漫过了墙头。

  他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几张毛边纸,纸上用炭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左边一页,是刘忠这半个月的行踪:初三进周记布庄,初五去当铺当了祖传的玉佩,初八与周贵在茶摊见面换了个布包,十二深夜再入周记布庄。右边一页,是周记布庄的动向:卖地、解约、两度与府衙钱师爷在城西破庙见面。

  他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炭笔在“辰时交货”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院门被推开,苏晚棠握着剑跑了进来,额角还带着练剑出的薄汗。紧随其后的是墨清鸢,一身素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剑鞘上的红绳随着脚步轻轻晃着。

  “师弟,你找我们?”苏晚棠凑到石桌前,看着纸上的字,眼睛瞪得圆圆的。

  花无忧抬眼,把周贵的算计简单说了一遍,指尖在纸上点了三个位置,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后天辰时,花家往苏州交货。周贵会带着官差在码头拦船,人赃并获。”

  苏晚棠瞬间就炸了,手按在剑柄上,眉头拧成一团:“这个姓周的太黑心了!师弟,你说怎么办,我全听你的!”

  墨清鸢坐在石凳上,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杯沿,目光落在纸上记着的“钱师爷”三个字上,抬眼看向花无忧,只问了一句:“府衙这边,你想找谁?”

  “李同知。”花无忧迎上她的目光,“为官清廉,与钱师爷素来不和,手里握着钱师爷不少把柄。”

  墨清鸢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我去见他。”

  花无忧的指尖在纸上落下三个时间点,炭笔的痕迹很重,力透纸背:“后天寅时,库房换货;卯时三刻,拿到周贵与钱师爷的密信;辰时二刻,证据递到李同知手里。一步都不能差。”

  苏晚棠拍了拍胸脯,声音脆生生的:“师弟放心!那封密信,我肯定给你拿回来!”

  花无忧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

  交货前一日的夜,杭城静得只剩虫鸣。

  苏晚棠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把长发束成了紧髻,腰间只别了一把短剑。她蹲在周记布庄后院的墙根下,等两个护院转身抽烟袋的功夫,脚尖一点就翻上了墙头,连墙头的草都没晃一下。

  她蹲在房梁上,屏着呼吸。刘忠的声音带着谄媚,一句句传出来:“掌柜的,货都换好了,保证官差一查一个准。”然后是周贵的笑声:“好!等花家倒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这封信,你明天一早交给钱师爷,让他务必带着人,辰时准点到码头。”

  苏晚棠摸出兜里的小石子,指尖一弹,精准打灭了屋里的油灯。屋里瞬间一片漆黑,刘忠和周贵同时惊呼一声。就在这一息之间,苏晚棠翻身从房梁落下,指尖一勾就把桌上的密信抄在了手里,再一翻身,已经出了窗户,翻出了院墙。

  推开同知衙门侧门时,她还有些喘。墨清鸢已经在门内等着了,接过密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印,点了点头。

  墨清鸢转身走进李同知的书房,将密信、刘忠的口供、周贵卖地的地契副本,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周贵与钱师爷勾结,买通管事,栽赃花家布庄。”她的声音清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证据在此。望同知大人秉公办理。”

  李同知一页页翻完证据,脸色越来越沉,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墨清鸢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只补了一句:“明日辰时,周贵会在运河码头拦花家的货船。”

  同一时间,花家账房里。

  花无忧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沙漏,细沙正从上方的玻璃球一点点落进下方的球里。他没去码头,没去府衙,就坐在账房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寅时。家丁来回话——货已全部换好,次等丝封箱,刘忠已被控制住,录好了口供。卯时三刻。苏晚棠的信送到——密信到手。辰时初。墨清鸢让衙门小厮带话——李同知已安排妥当,辰时二刻准时到码头。

  沙漏里的细沙刚好落完最后一粒。辰时二刻。花无忧抬眼,看向窗外运河的方向。

  运河码头,人声鼎沸。

  周贵站在船头,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手里摇着折扇,满脸志在必得。他身边站着钱师爷,还有几个府衙的差役,手里拿着铁链,虎视眈眈地盯着刚靠岸的花家货船。

  “大人!就是这批货!”周贵指着货船,声音拔高,引得周围的商户和船工都围了过来,“花家以次充好,坑害苏州客商!今天人赃并获,还请大人为民做主!”

  钱师爷在一旁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帮腔:“周掌柜所言句句属实,我们已收到举报,今日特来查验。”

  差役们上前,拿着撬棍,开始撬货箱。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第一箱,上等杭绸。第二箱,还是一等一的好货。第三箱,第四箱——一箱箱开下去,二十箱货,全是上品丝绸,半分次等丝的影子都没有。

  周贵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甲板上,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扒着货箱往里翻,指尖把丝绸都扯破了,“我明明让人换进去了!刘忠!刘忠呢!”

  李同知带着一队捕快快步走了过来,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证据,沉声道:“周贵!你勾结府衙吏员,买通管事,栽赃陷害商户,证据确凿!拿下!”

  捕快们上前,铁链子“哗啦”一声锁在周贵手腕上。他还在挣扎着喊冤,李同知把手里的证据狠狠摔在他面前:“密信、管事口供、行贿记录、你转移家产的地契!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周贵看着纸上自己的手印,看着那封本该在钱师爷手里的密信,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在了甲板上,面如死灰。

  钱师爷见势不妙想溜,刚转身就被捕快拦住了。李同知冷冷地看着他:“钱师爷,你也跟我走一趟吧。”

  码头围满了人,看着被押走的周贵和钱师爷,瞬间炸开了锅。

  半个月后,杭城的天彻底放晴了。

  周记布庄宣告破产。花家按市价的三成,收了周记的三间铺面、两个库房,还有剩下的所有绸缎库存。原本被抢走的老客户全回来了,花家的生意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

  花正淳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抬起头,透过窗棂看向院子里——花无忧躺在竹椅上,叼着一根甜芦粟,闭着眼晒太阳,脚边放着一碟啃完的芦粟皮。夕阳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仿佛刚才翻了杭城绸缎生意天的人,根本不是他。

  花正淳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门口的管家摆了摆手,低声吩咐:“把厨房刚冰好的绿豆糕,端一碟过去。”

  傍晚的时候,墨清鸢和苏晚棠下了山,进了花家的小院。

  苏晚棠蹦到竹椅边,晃了晃花无忧的胳膊,眼睛亮得很:“师弟!事情全搞定了?”

  花无忧睁开眼,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嗯,搞定了。”

  “太厉害了师弟!”苏晚棠欢呼一声,拉着他的胳膊,“走!我请你去河坊街吃糖糕!还有桂花酿!”

  花无忧笑着摆了摆手,说懒得动。苏晚棠也不勉强,蹦蹦跳跳地跑去厨房找管家要点心去了。

  院子里只剩墨清鸢和花无忧两个人。

  墨清鸢站在竹椅边,看着这个懒洋洋的背影。夕阳落在他的发梢,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闭着眼,重新叼起一根甜芦粟,仿佛世间所有的事都扰不了他的清闲。

  从周贵动歪心思的那一刻起,他就掉进了花无忧挖好的坑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每一步,都刚好卡在周贵的喉咙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师父,要护着两个徒弟。可她忽然意识到——他说不定是那个能撑起一片天的人。

  她摩挲着剑鞘上磨毛的红绳,没有说话。

  风卷着院角的栀子花香吹过来。花无忧闭着眼,晒着太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南茶馆雅间里,几个穿锦袍的商人正围着桌子喝茶,嘴里聊的全是花家这次的事。

  “花家那个小儿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深不可测,把周贵玩得团团转。”

  “连府衙的钱师爷都被他顺手拉下马了,这手段可不是一般少年能有的。”

  “以前只当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没想到是个藏拙的狠角色。”

  雅间角落里,一个穿黑衣、戴斗笠的男子放下茶钱,起身走出茶馆,翻身上马,往临安城的方向去了。腰间挂着一块玄铁令牌,随着马的颠簸轻轻晃着,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武”字。

  夜色漫上来。花无忧还躺在竹椅上,看着天上慢慢亮起来的星星,嘴里嚼着甜芦粟,懒洋洋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算无遗策的名声,已经在杭城传开,甚至传到了临安城,引起了那些他最不想招惹的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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