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码头(求追读)
卯时。
演武场。
武馆屋顶的青瓦上覆了一层薄霜,晨风从兵器架那边灌进来,冷得指节发僵。
沈宿站完桩,把铁砂袋从脚踝上解下来。
铁砂袋的边角磨出一圈灰白的毛边,袋面上被汗渍浸出的深色印子从正中往四周洇开。
右腕内侧那道青痕还在——虎爷昨晚抓过的地方,铁砂袋的粗布边正好压在上面。
他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虎口的茧还是硬的,掌心那道被冯征黏手磨出的浅红印子已经褪了大半。
期末之后推手课换了位置,沈宿和严明挨着站,兵器架在最左边。
高教头来过一次,看了一眼沈宿右腕上那道青痕,什么也没说,把烟斗从嘴角摘下来磕在石坎上,走了。
冯征等教头走远了才从兵器架后面绕出来。
他的黏手从期末那天起变成了日常,今天说的是“没松”。
说完收回手,把铁砂袋从木格里拎出来搁在沈宿旁边。
严明把茶钱记在账上,低头看了一眼沈宿绑铁砂袋的方式,没说话,把自己的也绑紧了一圈。
码头。
早市。
青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薄霜,被早市的行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河面漂着细碎的冰絮,沿着码头石阶的边缘缓缓打转。
大山蹲在老位置,面前铺着一块车行装货用的旧麻布——赵掌柜给的,布边折了两层,用麻线缝死。
布上摆着几捆麻绳和两筐河蚌。
大山看见沈宿从码头台阶上走下来,站起来。
他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新口子已经上了回春堂的药,暗黄色的药膏涂在伤口边缘,干了的药渍结成了薄壳。
眼睛底下的青黑还在,但眼白里的血丝比昨天淡了一点。
沈宿肩上扛着那根扁担——扁担头上沾着的蚌肉泥浆干成了灰白色的斑点,嵌在竹节的凹槽里。
码头早市上搬货的几个苦力看见那根扁担,把扛货的路线往旁边让了让。
远处卖草鞋的老头朝沈宿点了点头,把自家的摊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大山让出一块空地。
沈宿带大山去码头卸货区。
埠头上的老马夫蹲在系缆柱旁边捆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先看见那根扁担,又看见大山跟在沈宿后面。
大山麻布袋扎紧了口子背在肩上,手还抖着,手背被虎爷的跟班砸青了一块。
老马夫伸出粗糙的巴掌在大山肩膀上拍了一下,说你运气好。
大山在卸货区蹲下,把麻布袋放在脚边,等着下一船货靠岸。
早晨的河风冻得人耳朵发红,沈宿把扁担立在系缆柱旁边。
“从今天起,大山的事不用我盯着了。”
他顿了一下。
“货是赵掌柜的,路是他自己走的。”
大山没有说谢,说他记在账上。
沈宿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河水。
河面上那道冰絮被早市的人声震碎,碎成冰屑,顺着水流转了几圈才沉下去。
意识深处细微动了一下,推手入门的数字从五十五跳到五十七。
回春堂。
铺子里药味浓得呛人。
老药师在柜台后面碾药,铜臼里的干药材被石杵碾成碎末,发出沙沙的碾磨声。
老药师抬起头让伙计去门外看着,然后低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新鲜的鸡血藤。
是王胡子昨晚派人送来的。
他说王胡子用的是“请”——不是叫,不是传,刑堂第一次对沈宿用这个字。
他又说虎爷昨晚被抬去刑堂了,刑堂把他除名了,说他惹了教头的人。
然后把刚碾好的新药推过来,沈宿接过,药包还有铜臼的余温。
从回春堂出来,路过刑堂后门,里面有人闷哼。
沈宿没停步。
老药师说大山的妹妹昨晚在灶房洗了一整天的药材。
没人让她洗,自己在灶房角落蹲着洗的,把山萸肉的核一颗颗剥干净,手指剥得通红。
后半夜还在等大山,灶房的火没熄。
武馆。
马棚。
收工钟响,余音沿着影壁墙根散去。
沈宿把铁砂袋从脚踝上解下来泡进盆底,袋面上被汗渍浸出的深色印子又被今天新出的汗盖了一层。
冯征的铁砂袋单独搁在木架上,袋角磨破的那道口子又被孙头补过,针脚和上次一样密。
他蹲在盆边搓完铁砂袋,然后从灶房端出大山留给他的杂粮粥——粥已经微凉,碗底还沉着几颗没碾碎的粗豆。
大山说他妹妹剥的。
他端起碗灌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
扁担靠在马棚柱子上,还在滴水,扁担头上嵌着蚌肉泥浆的痕迹已经干得发硬。
他把护腕解下来,内侧新皮已经磨薄了,虎口上被虎爷抓过的地方还泛着青紫。
把护腕叠好搁在枕头底下,和铜钱一起压着。
铜钱还是凉的,隔着护腕硌在掌心里。
灶房的火还没有熄,大山的妹妹缩在灶火旁边,歪着头磕在灶台上睡着了。
她手里还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山萸肉,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碎末。
几颗剥好的果核,被她放在了灶台边上——沈宿平时放护腕的那块青砖旁边。
她不知道那块青砖是沈宿搁护腕用的,她只知道那里安全。
沈宿蹲下来,把她手里那颗山萸肉轻轻拿出来,放在果核旁边。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果核——歪歪扭扭排成一排,每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果核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
铜钱硌在胸口,还是凉的,但护腕的皮子还温着。
他站起来,把灶房门掩好。
灶火上熬着半锅杂粮粥,水面冒着泡,咕噜噜的轻响在午夜的马棚外面传了很远。
意识深处轻轻一荡,高虎拳入门的数字从四十跳到四十二。
明天接着推。
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