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鸦岭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时，林北终于理解了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整座山岭从半山腰往上不是常见的灰白岩壁，而是一种暗紫色的岩石，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远看像无数只紫色乌鸦蹲伏在山脊上。山腰以下覆盖着浓密的黑松林，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海面上蒸腾着一层淡紫色的薄雾——那是从岩石中渗透出来的矿物粉尘混入了山间的瘴气，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毒瘴。

　　龙鳞马到山脚就不肯再往前走了。这种训练有素的战马能直面影级妖魔而不退缩，却在紫鸦岭的瘴气面前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气。林北下令将马匹拴在山脚下一处隐蔽的山洞里，留下足够的草料和水，六人改为步行登山。

　　瘴气刚入口鼻，林北就感觉到一阵眩晕。不是普通的毒瘴——这雾气里掺了大量从紫晶矿脉中挥发出的矿物微粒，能直接穿透真气护罩渗透进经脉。队伍被迫停下来三次，各自服下沈妙预先备下的清瘴丸，又用浸了药汁的布条缠住口鼻，眩晕感才消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最外围的预警装置在山腰处的三根石笋之间被发现的。白锋最先注意到石笋根部有人工雕凿的凹槽，凹槽里嵌着几块刻满符文的兽骨。兽骨已经腐朽了一大半，但符文残存的妖力波动仍然触发了白锋的感知。

　　“这不是陷阱。”林北蹲下来检查兽骨的排列方向，“骨头上的刻痕是狼族图腾，这是上古狼族用来圈定领地的界碑。骨头埋在石笋风口的交叉点上，能覆盖方圆三里——凡是踏入这片区域的人或妖，界碑的主人能立刻感知到。”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被感知到了？”白锋的手已经握住了匕首。

　　“很可能。”林北站起身，目光扫向密林深处，“界碑的腐朽程度少说也有几百年，就算感知到入侵，来的也未必是当初立碑的狼族——早就死绝了。但既然有领地标记，说明这片林子里有东西把紫鸦岭当成了地盘。”

　　越往上走，紫色岩石的占比越大，黑松逐渐被稀疏的紫苔和低矮灌木取代。地势在上层岩壁区域骤然变陡，一面近乎垂直的紫晶岩壁拦在眼前，岩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紫晶簇，被日光一照折射出大片刺眼的紫色光斑。光斑间，可以看到多处矿脉暴露在外的断面，紫黑色的晶体纹路像血管一样爬满了整个崖面。

　　“这储量……”赵乾倒吸一口凉气，“光这一面崖壁上的紫晶矿，够苍州用上十年。”

　　但就在紫晶岩壁的正下方，躺着一具骸骨。人类的骸骨。骨骼呈现不正常的亮紫色，像是被矿脉的辐射长期侵蚀后的结果。骸骨旁边散落着碎裂的铠甲碎片和一把锈得只剩半截的长剑，从剑柄上依稀可辨的徽记来看，是苍州斩妖司的人——三十多年前的一次失踪记录中有一支五人小队在紫鸦岭一带失去联络，此后再无音讯。

　　白锋蹲下捡起一块胸甲残片，用匕首刮去表面的紫色锈迹，露出下面被某种巨力捏变形的金属断口。胸甲内部的血槽还嵌着几根又粗又短的黑毛，毛根粗硬、中空，是狼族妖魔的毛。

　　“有东西来了。”顾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一块突出的紫晶岩，弓弦已拉成满月，淬了破瘴毒的破妖箭指着正北方的松林。

　　松林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只，是一群。最先冲出来的是一只影级高阶的三眼魔狼，肩高超过一丈，额头的第三只眼睛中凝聚着一团高速旋转的紫色妖气弹，随时可以发射。跟在它身后的是一整群煞级灰狼，数量不下三十只，呈扇形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眼珠子都呈现出被紫晶辐射长期照射后的异常紫色反光。

　　“狼王交给我和岳山——不对，这里没有岳山。老张！”林北在开口的瞬间修正了指令，老张的长枪已经刺穿了最前面一只灰狼的喉咙，枪尖一抖将尸体甩到另一只灰狼的脸上。赵乾的双掌翻飞如轮，通神境掌风将左侧的狼群轰得东倒西歪。白锋的匕首在狼群中如游鱼般穿梭，每次出手都精准地割断一只灰狼的后腿肌腱，让它们失去追击能力。

　　林北正面迎上三眼魔狼。这头影级高阶的狼王比他见过的黑风老妖更加凶猛，速度也更快。魔狼的第一爪拍下来时，林北以斩渊刀格挡，刀身被震得发出嗡鸣，双脚在紫晶岩地面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第二爪紧随其后，他侧身闪过，惊鸿步法的残影被狼尾扫碎，真身已经绕到了魔狼的左侧。

　　魔狼额头的第三只眼突然转向，紫色妖气弹喷射而出。林北来不及闪避，将蛟蟒护臂交叠在身前硬吃这一击。妖气弹在护臂上炸开，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紫晶岩壁上，后背砸碎了一大片紫晶簇。墨鳞甲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震荡的余波仍然让他的五脏六腑一阵翻涌。

　　金钟罩功七层的铜脏与金血同时运转，翻涌的内息在三个呼吸内被压下。林北从碎裂的紫晶堆中站起，嘴角挂着一丝血线，目光却比刚才更加冷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满地碎裂的紫晶中，有一些细小的粉尘正顺着他的毛孔往里渗。紫晶妖尘。不是通过药物提炼，而是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砸碎后以最原始的方式侵入体内。一股刺骨的灼烧感沿着经脉往丹田蔓延，紫晶妖尘中的矿物能量正在与他的真元发生剧烈的碰撞。

　　这种碰撞对普通武者是致命的——未经提炼的紫晶妖尘含有大量杂质毒素，渗入经脉后会引发真气逆行，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爆体。但林北体内的金钟罩功第七层正将周身窍穴的金纹全部激活，那些试图在经脉中扩散的毒素被金纹一层层地滤出毛孔，只留下最精纯的矿物能量被真元裹挟着冲向脑部。

　　那是一种极其奇特的能量形态——不是真气，不是妖力，也不是寻常的天地灵气，而是一种介于矿物和生灵之间的原始生命能量。这股能量冲入脑部窍穴时，林北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在头顶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燃烧。然后，残存的三十四个脑部窍穴中有十二个被这股能量一口气冲开，紧接着又被冲击力连带着再破开八个。

　　没有痛苦。和之前小心翼翼的冲击不同，紫晶妖尘提供的能量像是天生为金钟罩功的脑部窍穴设计的钥匙，能量所过之处窍穴自然松动，金纹自动延伸到位。

　　“检测到宿主吸收紫晶妖尘，金钟罩功经验+5000。”

　　“金钟罩功第七层突破至第八层——‘通神’。”

　　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在这一刻全部贯通。金纹从体表往内渗透，穿过颅骨，覆盖了整个识海表面。林北只觉得自己的感知在那一瞬间被放大了数倍——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方圆十丈内每一只狼的心跳声，能分辨出赵乾掌风中每一个真气的流转节点，甚至能感受到三眼魔狼额头那只妖眼中妖气弹的凝聚进度。

　　通神之境，神念初成。从这一刻起，妖魂冲击和灵识攻击对他的威胁将大幅降低，而他对妖魔的感知和预判能力将直线上升。

　　三眼魔狼似乎感受到了猎物的变化，低吼一声再次扑上。魔狼的动作仍然快如闪电，但这一次落在林北眼中却有了明确的轨迹和时间差。

　　他侧身，错步，斩渊刀从下往上撩起。烈日斩的刀气在通神期金纹的加持下变成了更炽烈的金红色，刀锋沿着魔狼第三只眼的眼睑切入，将它额头那只妖眼连同半块颅骨一刀劈开。三眼魔狼发出半声嚎叫便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紫色的妖血喷涌而出。

　　狼王一死，狼群瞬间溃散。

　　战斗结束后，六人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更深处的一处废弃矿洞入口。洞口被几块巨大的崩落岩石半掩着，白锋撬开碎石往里探了几丈，回头朝林北点了点头。

　　林北将收集好的紫晶妖尘分装成六份，一人背一份，然后举着日光石率先进了矿洞。洞壁上嵌满了紫晶矿脉的支脉，荧光在日光石的照射下折射出瑰丽而诡异的光芒。矿洞并不深，走到尽头不过百丈，尽头的洞壁上留着一行字。

　　字迹是用某种利器直接刻在紫晶壁上的，笔画粗粝而急促，像是刻字的人当时已经来不及从容书写。奇怪的是，这行字不是大夏通行的楷书，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篆体——准确地说，是上古封妖师专用的封妖篆。

　　前世镇妖塔里的封印阵法全是用这种篆体写的，林北对它太熟了。文字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以此山为基，镇守者居之。若有来者，持此令出。”

　　刻字的岩石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枚巴掌大的紫金色令牌。令牌通体由最纯净的紫晶矿心雕成，入手温润，完全不似寻常紫晶那样冰冷刺骨。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封妖篆的“令”字，背面则是一幅简略的地图。

　　赵乾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令牌上的地图，眉头渐渐皱起：“我看不太懂这些上古篆字，但这地图上的标记方式，好像不是苍州境内？”

　　林北没有回答。他将令牌收入怀中，再一次抬眼看向洞壁上那行字，目光从每一个字上缓缓扫过。那行字的笔画虽然粗粝，但笔力雄厚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落款处没有姓名，只刻了一道印记——三道竖线，交叉处嵌着一个极小的“镇”字。

　　林北认得这道印记。整个大夏皇朝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印记——三百年前创立镇妖塔封印体系的那位初代人族镇守使，封号“镇渊”。

　　而韩奇给他的资料中明确记载过一件事：镇渊当年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就是进入十万大山。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