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万大山
龙鳞马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蹄印,马蹄踩碎冰碴的声音像骨头碎裂,清冷而单调。越往北走,天空越低,青州官道两旁还能看到零星的农田和村落,进入苍州地界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原。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老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枝桠上挂着的不是叶子,是冰凌。
第七天的傍晚,队伍抵达苍州城。
和青州的繁华富庶不同,苍州城是一座纯粹的军事堡垒。城墙高达十五丈,外面包着一层混合了铁砂的黑砖,砖缝里填着不知名的黑色胶状物——那是妖血凝固后的产物,硬度堪比钢铁。城墙上的守军数量比青州多出数倍,箭塔和投石机的剪影在夜色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城门口的卫兵检查了调令后,一个身穿黑色重甲的千户亲自领他们进城。这不是礼遇,而是规矩——苍州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所有外来武者入城后必须先去斩妖司报到,分配驻地,接受为期三天的边情训导。
苍州斩妖司的规模比青州大得多。主司衙门占地超过两百亩,演武场能容纳两千人同时操练,四周的修炼室和兵器库鳞次栉比,每个角落都透出一股硬朗的军事化气息。
林北将调令交给值房的文书后,被安排在后司的一排石屋住下。石屋不大,但每间都配置了独立的修炼室和药浴池,条件确实是青州无法比拟的。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亮透,苍州镇守使韩奇的召见就来了。
镇守使府坐落在苍州城的最北端,背靠北城墙而建。整座府邸的外墙涂着一层深色的防火漆,墙上爬满了暗褐色的藤蔓,这些藤蔓的根须深入墙体数尺,能自动感知并抵御妖气侵袭。
林北走进正厅时,韩奇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副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是苍州边境的完整地形图,山谷、隘口、河流、村镇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妖魔聚集区域,几乎铺满了半幅沙盘。
韩奇转过身来。他看上去四十五六岁,身材比一般人高大得多,肩宽背厚,手掌大得像两张蒲扇。但最让林北注意的是他的气息——半步人仙。比秦岳的天人境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距离真正的人仙境只差临门一脚。
“林北。”韩奇的声音低沉厚重,像是一口古钟被敲响,“你的档案我看过。十六岁,凝元境二层,金钟罩功第七层。三个月时间从炼气期一层到凝元境二层,在断魂谷遗迹中砍断王级黑鳞蛟蟒的尾巴,单杀影级巅峰黑风老妖,协助斩杀灾级赤眼熊妖。这些战绩任意挑出一件,都不是你这个修为的武者能干成的——但你全干了。”
林北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在来的路上就预想过这一幕,以苍州镇守使的权力,调阅一个百户的档案不是什么难事。关键不在于对方知不道他过去的战绩,而在于对方对他的态度和能力有多少依赖。如果韩奇只是想用他,他会表现出这个位置该有的价值;如果韩奇别有打算,他会先摸清底细再做决定。
韩奇见他没有接话,倒也不恼,反而微微点头:“好。不卑不亢,说明确实有实力在托着。叫你来,是要告诉你这次任务的真正内容。”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按在苍州城北方的一片山脉模型上。那片山脉在沙盘上用深灰色标示,旁边的标注文字只有四个字——十万大山。
“两个月前,十万大山的妖兽活动突然进入高频期,妖气浓度一夜之间暴涨了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本来以为只是短期波动,但连续两个月只升不降。边军的探哨深入十万大山外围三十里处,发现多处帝级妖魔的巢穴出现苏醒迹象。其中一处就在白狼峰——苍州前线最北的关键隘口,距离苍州城仅仅一百二十里。”
韩奇的手指从十万大山的模型移开,落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标记上。
“白狼峰下有一处地下溶洞,探哨带回来的妖气样本显示,溶洞里至少藏着一头即将苏醒的帝级妖魔。帝级妖魔苏醒前会有一段妖力波动的上升期,在此期间它的防御最弱,但它周围必然有大批高阶魔物护法。苍州前线部队的压力一直很大,调不出人仙级以上的强者去核实和处理,所以才向京城内阁申请调一批精英级别的低阶军官来增援。”
“这次行动目标很简单——突破到帝级妖魔巢穴外围,确认妖魔种类和苏醒进度,取回核心区域的妖气样本。如果有机会,干扰它的苏醒进程。如果确认无法干扰,至少带回准确情报,让苍州有时间调度应对。”韩奇的目光落在林北身上,“我是苍州镇守使,走不了前线,更不可能离开城池。白狼峰的任务需要一支精悍的小分队——修为不能太高,否则会被高阶护法妖魔盯上;实力必须够强,能够应付途中的突发状况。整个青州新晋的百户中,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之一。”
“属下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副队长。”韩奇走到沙盘另一端,指着一个已经在等待的人,“这是你的队长,岳山。白狼峰行动的所有具体事务,由他跟你对接。”
林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身穿苍州制式黑甲的年轻人从厅外走了进来,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凝元境巅峰,肩宽体阔,腰间挂着一柄重剑,剑鞘上满是划痕和裂口,一看就是常年实战磨出来的痕迹。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耳根的旧疤,让原本端正的五官多了一股不怒自威的凶狠。
“岳山,苍州斩妖司千户,凝元境巅峰,主修土系炼体功法,正面防御力不输化罡境中后期。他在苍州前线服役七年,经历过至少四十次大小规模的剿杀行动。”韩奇看向岳山,“岳山,这是林北,青州新晋百户。我和你说过的。这次的副队长。”
岳山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听韩大人说过,青州来的高手,单杀过影级巅峰。白狼峰那地方的影级多如牛毛,希望你到时候别掉链子。”
林北没有在意他话里的锋芒。苍州前线的人对后方调来的军官向来没有好感,在他们眼里,后方来的人都是没上过真刀真枪战场的新兵蛋子。岳山能说出“别掉链子”而不是直接让他滚回去,说明秦岳和韩奇的信已经起了一定作用。
“我尽力。”林北回礼。
岳山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大概是在掂量这个炼体武者的分量。林北的金钟罩功已经收敛了光芒,表面看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凝元境二层武者,但林北知道岳山的眼力不会差——苍州老兵最擅长的事就是看穿伪装。
“明天出发。今晚我把白狼峰的详细地图和已知情报给你,你看完有什么想法随时找我。”岳山说完这句话,又向韩奇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韩奇看着岳山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重新转向林北:“岳山性子直,但靠得住。苍州前线的人只认实力不认头衔,你到了任务中好好表现,让他们知道青州来的人不是摆设。否则就算你是本官亲自点名要的人,也未必能服众。”
“属下明白。”
林北当晚就将白狼峰的详细地图铺在了石屋的桌面上,岳山送来的情报厚厚一叠,全部是前线探哨用命换回来的。他挑灯看了一整夜,将白狼峰溶洞周边的地形、已知妖魔种类、巡逻路线、水源分布全部刻在脑子里。
次日出发前,队伍在苍州城北门外集合。除了队长岳山和副队长林北之外,还有两个新面孔——来自苍州本地的年轻斥候白锋,凝元境三层,擅长追踪和隐蔽;另一个是沉默寡言的弓箭手顾飞,凝元境巅峰,擅用特制的破妖箭,据说箭矢上淬了能暂时抑制妖气运转的丹药。带上老张与赵乾,六个人,六匹龙鳞马,轻装简从地驰入风雪之中。
白狼峰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山体通体灰白,山顶终年积雪,远看像一头仰天长啸的巨狼。山脚下的森林里每一个阴影都像是潜伏的妖魔,连风声都带着隐约的嘶吼。
林北骑在马上,右手始终按在斩渊刀的刀柄上。连续数日赶路,他的修为已稳稳扎根在凝元境二层,金钟罩功第七层通窍的境界也在安城与黑石关的战火中彻底稳固。开窍三分之二的难度不在于打通,而在于打通之后维持窍穴的稳定。战场上的连续厮杀,恰恰是最好的稳固方式。
现在他的周身窍穴已打通三分之二,护体金纹能在呼吸之间收放自如。真元运转时毛孔中渗出极淡的金色雾芒,那是通窍期特有的金纹吐纳,释放出来的雾芒本身就能隔绝天地间的薄层妖气。
“沿着峡谷侧壁走,别进入林中空地。这里的影级妖魔比青州的黑风老妖只多不少。”岳山在最前方压低了身形缓缓推进,回身朝林北比了个注意的手势。林北以点头回应,翻身下马,双脚稳稳踏在雪地上,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进入十万大山的第一个时辰还算平静,第二个时辰就出事了。
队伍的左侧山壁上,积雪突然向下滑动,一片白影从雪层下面轰然暴起。那是一只身长超过两丈、通体覆盖着白色鳞片的巨蟒,灾级初阶,隐蔽在雪中人眼根本分辨不出。它张嘴喷出一股浓烈的白色雾气,这是它的看家本领——寒毒霜雾,吸入体内会冻结经脉,让武者在三个呼吸内丧失行动能力。
岳山反应最快的不是躲,而是正面一格。他的重剑如盾牌般竖在身前,剑身在灌注真气后生出一面厚实的土色气壁,将霜雾挡下了大半。赵乾护住侧翼,老张的长枪从斜侧刺出逼停了巨蟒进一步前压的步伐。林北拔刀紧跟岳山的节奏,两人几乎同时移步换位——这是他们几天山路同行磨合出的默契。白锋已经消失在原地,不知藏入了哪块岩石后侧,顾飞的破妖箭在弓弦上拉开了满月。
“灾级初阶,白鳞冰蟒。”林北快速报出妖魔的种类和等级,斩渊刀出鞘的声音像一道短促的哨音。
冰蟒第二口霜雾还没喷出,林北已经绕到了蛇头的侧后方。惊鸿步法在白狼峰的雪地上留下了三道残影,他在身法启动的同时将体内真元以最小的损耗灌注双腿,减少积雪下沉对速度的影响。金纹在体表一闪即逝——他选择只在需要避让霜雾时才启用通窍期的被动防御,把真元留给接下来的斩杀一刀。
烈日斩在冰蟒的脊椎上炸开一道焦黑的刀痕。冰蟒吃痛,巨尾横扫,林北侧身避让,刀势在身法中不停。岳山踏步上前,重剑上挑,将冰蟒的蟒头撞起三尺——这个转瞬即逝的窗口,林北的残阳刺已经精准地送入冰蟒的下颚软骨缝隙,刀尖贯穿上颚直入脑干。
灾级初阶妖魔,两击必杀。
脑海中响起经验值增加的提示,林北没有分心去听。他只确认冰蟒不再抽搐,随即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内层蛇皮裹住双手——极寒天气下刀柄会冻得握不住力,蛇皮是天然的保温与防滑材料。
“我还以为青州来的人是书呆子。”岳山将重剑扛回肩上,看着林北熟练地剖开冰蟒蛇胆收进腰间药囊的动作,语气中的刺少了很多,“这条冰蟒我遇到过不下五次,每次都能跑。你头一回碰上就能把它留下——有你的。”
林北没多客气,抬头望向白狼峰的方向。冰蟒的尸体很快就会引来其他妖魔,他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冰蟒。冰蟒是灾级初阶,是护法妖兽的可能性超过七成。它的出现意味着白狼峰溶洞里的那个家伙已经有了足够的妖力溢出,能够调动外围灾级妖魔巡逻护法。
帝级妖魔苏醒前的征兆,比他预想的还要紧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