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骨头听见了!(求追读)
卯时。
演武场。
武馆屋顶的青瓦积着薄霜。晨风从兵器架那边灌进来,冷得人指节发僵。
沈宿站完桩,把铁砂袋从脚踝上解下来。袋角那道口子已经撕得不成样子,他把旧袋搁在兵器架旁边,没有急着去拿新袋。右肩那片旧伤在隐隐发紧。痛感来自骨膜。昨天试推百斤石锁,推到第八次时右肩开始抖,咬牙推完第十次,手掌上全是血泡。
旧伤位置亮了一下。
回到马棚挑破了,抹了点老药师给的药膏,今天血泡结了疤,握拳时还能感觉到疤底下新皮在扯着旧茧。
冯征走过来,把新袋搁在木架上,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武选的号牌下来了。你是第七号。郭子傲排第三,破山手四代传人排第十一。”
“听血”那两个字又亮了一点。
“你们首轮测力在同一组,第二关抽签不一定碰上——但如果都进了末关,肯定碰面。”
沈宿接过纸。纸上列着二十个名字,从一号到二十号,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武馆和品阶。郭子傲的名字上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广昌武馆首席教头,职业九品,首关十次。破山手四代传人,职业八品,首关十五次。
“郭子傲是码头搬运出身,拳劲怎么走?”
沈宿把名单翻过来。背面有高教头的字——郭子傲,擅以力破巧,肩宽胯窄,下盘偏硬。
冯征把断枪杆搁在兵器架底下,袖子挽到肘弯。
“来。我走他的劲路给你看。”
他站好桩架,右拳直出。拳锋破风,力道灌满整条胳膊,刚猛沉重。沈宿右掌贴上,虎口的血疤被震得一阵刺痛,连退了半步。冯征没停。沈宿知道,冯征在逼他用新学的听劲。冯征在模拟另一套东西。拳路硬,劲道沉。力道全压在胸口,不下腰。
“郭子傲的下盘不活,但他腰粗肩厚,硬扛你三拳还能站着。你首关测力跟他同组,石锁推不满十次,连第二关都进不去。”
沈宿没有说话。他闭上眼,把意念沉到脚底。赵宏说的用骨头扛不用肉扛,现在他才真的懂了。趟泥步入门后,脚掌碾实泥地的感觉比以前更沉,膝弯里的坠感一直传到了脚趾缝。
他重新伸出右掌。冯征的郭式推手再次砸过来。沈宿没有硬接。右掌贴上冯征拳面的瞬间,膝弯往下坠了半寸,重心沉进脚底。拳劲顺着手臂灌进肩胛,再从肩胛顺着脊椎坠进胯骨。胯骨一收,拳劲被导进泥地,脚掌碾出两道浅坑。
冯征退了一步。这一次是沉退的。拳劲被他吃进了地里。冯征收拳,低头看自己的拳面。拳面上有一道红印。沈宿的掌根黏出来的。他将拳劲沉掉了。
【趟泥步(入门):59/500】
“这一手也行。但你刚才是借桩功的劲把力道坠进地面,右肩本身的劲还是虚的。右肩骨膜没全好,推十次石锁不是问题——问题是推到第八次之后骨膜会开始抖。测力那天骨膜一抖,后面两次推不满。”
沈宿没说话。右肩旧伤的位置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橙色。
他把右掌抬到眼前看了看。掌心结的血疤还硬着,虎口那道旧茧底下压着新的淤点。这是在码头扛盐袋、在灶房推青砖,几年反复磨破又结痂的老地方。
“听完再推一轮。”
他把掌心贴回冯征的拳面,闭上眼。冯征这次的拳劲更猛。沈宿知道,他在试自己的底。力道从拳面灌进右臂,顺着骨缝往上冲,直抵右肩。那片被田耀宗砸过的旧伤骨膜深处,剧痛炸开,右臂本能地一颤。他没有缩手。他把意念沉到肩胛骨缝,想着那声极轻的咔。
骨开三厘。
肩胛在松沉的瞬间往外张开了不到三厘的缝隙。冯征的拳劲灌进来,顺着骨缝往里走。过肘关,过腕骨,过虎口,再灌回冯征的拳面。
面板猛地一震。
【骨开三厘】熟练度+3。
【武道·听劲:200/200】
那行字是金色的。
破境了。
沈宿睁开眼。冯征的拳还在面前,但他已经听到了骨头深处的声音。更细的,更沉的——骨缝与骨缝之间的共振。以前他只能听到关节变向前的预紧,现在他能听到骨缝本身的变化。骨开的力量翻了一倍。以后推石锁,腰背能多借五成地劲。
听劲那一行后面的熟练度条消失了,变成了一行新字:听劲·精通已满,听血初窥,零之五百。
门开了。
冯征收拳,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腕骨内侧的红印还在,但位置变了。上次在掌根,这次在骨缝。
“你这耳朵。比我当年快。”
沈宿低头看自己的虎口。茧还是那层茧,但耳朵里的世界变了。
冯征把袖子放下来,转身走到兵器架旁边,从架子上抽出两根新木柴绑的短棍。
“过几天就上台了。上擂台别客气,推完石锁先打人,别人不给你听骨的时间。”
沈宿掂了掂短棍。冯征从不说自己当年怎样。今天说了,是认了。右肩的隐痛还在,骨膜却已在自行归位。伤过的骨头自己长回去的时候,更沉。
辰时。
码头。
河面漂着细碎的冰絮,被春汛第六趟货船的船头碾碎。劈柴巷的灶台架着六口锅,独臂周正蹲在灶前添柴。大山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沈宿从码头台阶上走下来,站起来往他这边跑。
“沈教席!名单出来了!县衙门口贴的红纸,你的名字写在第七个!”他跑到沈宿面前,气息没喘匀。“老药师也看见了,他说要在回春堂门口也贴一张。”
沈宿往县衙方向走。今天码头早市比往常冷清,石板路上却多了不少人,都是往县衙门口去的。劈柴巷的散工们已经围在县衙外墙边上,瘸腿老李拄着木棍站在最前排,独臂周刚把灶房的柴火交给大山妹妹,拄着铁钩跟在队伍后面。
红纸贴在外墙上。二十个名字,沈宿排在第七个。旁边还有一张告示——武选首关三日后,辰时校场集合。一个识字的老散工用手指挨个念过去,念到第七个时声音高了半拍:“长顺武馆,沈宿。”
劈柴巷的散工们嘴里嘀咕着说了些什么,有人拍着旁人肩膀,咧嘴笑着。沈宿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他看着那张红纸,想起了两年前赵掌柜隔着门缝看他往膝盖上叠青砖的那个凌晨。那时候他活命的工钱只有一百文,还不知道自己能扛多久。现在他知道了。能扛到武选。
回春堂门口。
老药师正蹲在门槛上用石臼碾药。看见沈宿走过来,他把石杵搁下,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包药材用的草纸,提起炭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扭,炭条写到最后一笔时断了茬。他站起来,把草纸贴在门板上,用手掌压了压四个角。
“这炭条不行,太脆。”
他把断掉的炭条搁在石臼旁边的药渣堆里,不再看沈宿。沈宿知道,老药师在看他。
沈宿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自己的名字。草纸边缘不齐,炭条写的字歪歪扭扭。和北乡张药农信上的字一样是代笔,但这回是老药师亲手写的。
“沈”字闪了一下。和锅沿上那个、名帖上那个,叠在一起。这是他这辈子第一张被贴在门外的名帖,写在包药材的草纸上。沈宿没说话,但把那张草纸名帖在心里贴了一遍。歪歪扭扭的沈宿两个字,比红纸上的官名重。
“这批天南星今年炮得不错。”老药师低头继续碾药,石杵在铜臼里转了一圈。“军医所的方子用了一旬没出岔子,庞都尉那边没退过单。劈柴巷的名声在外城算是立住了。”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比半年前光靠王胡子递单子的时候硬气了不少。”
沈宿把账本夹层里的订单单子按了按。价由沈定那行字又亮了一点点。
午时。
演武场。
沈宿在兵器架后面的石锁区推石锁。百斤石锁,推了一次、两次。推到第五次时右肩开始发紧。痛感来自收紧的骨膜。他想起当年在马棚里第一次站桩,膝盖酸得站不住。赵宏说站不住了就再往下沉,用骨头扛,不用肉扛。赵宏不在了,但他的话还在骨头里。
一口气沉下,重量坠入膝弯,继续推。推到第七次时右肩骨膜开始抖,他没有停,咬牙推到第十次。石锁砰一声砸在地上,泥地溅起一片灰尘。
演武场边上跑过来几个新师弟,站在离石锁区几步远的地方。劈柴巷老赵家的少年打头,后面跟着两个码头散工的子弟。
“沈教席,码头上有人说你推不满首关十次。”少年攥着拳头,声音有点急。
沈宿把石锁重新提起来掂了掂。掌心还有血泡,疤底下新皮扯着旧茧。他推了第十一次。石锁落地,手臂垂下,右掌松开又握紧。
【高虎拳(小成):13/500】
少年看着地上被石锁砸出来的新坑,张了张嘴,不再问了。沈宿没解释。推十一次不是给少年看的,是给自己看的。骨膜说能扛,就能扛。
冯征站在兵器架旁边,手里拿着那两根新柴棍,看完之后没有评判推数,只是把柴棍搁回架上。
“武选首关上午辰时点名,今晚把石锁放下,让骨膜歇透。”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你刚破境,这条劲路还得稳一稳。明早别再推石锁了,跟我再走两圈推手。不要你破人,只要你接我的劲,稳稳接住十次就行。”
酉时。
天色暗下来。演武场上的师弟们散了,兵器架旁边只剩沈宿一个人。他把石锁码回架子,蹲下去拨了拨脚底那道被桩功碾深再碾深的车辙印。比三个月前又深了小半指。
劈柴巷的少年还在场边上,把自己的两块青砖搬了过来,搁在沈宿脚边。
“沈教席,你当年第一块青砖也这么重吗?”
沈宿蹲在地上,调少年膝弯下的砖位。
“不记得了。别管砖,管你自己的膝盖。”
他把少年的脚掌往前推了半寸,让他碾实泥地。和当年赵宏第一次给他摆桩架时一模一样的角度。
“传承”两个字闪了一下。
少年低头看着他,没再问砖,站在青砖上稳住了膝盖。沈宿没抬头,但知道少年在学。和当年他看赵宏时一样。
子时。
马棚。
护腕内侧的铜钱印已经压穿了,淡得只剩一圈针脚。三爷两个字被血浸过三道,针脚磨断了两股,但还在。骨合——候传那行灰色字又淡了一点。听劲破了,骨合还没。
他对着油灯把右掌翻过来又覆过去。掌心的血疱底下,新生的茧纹已经和虎口旧茧连成一片。他手上的茧来自不同地方——来自灶房的青砖,来自码头的盐袋,来自对拳时的骨缝。五种老茧挤在同一只手上。
他把护腕搁在枕边,合上眼。武选就在三天后。骨缝深处那股新劲还没完全收住,在耳朵里嗡嗡轻响。沈宿听着那声音。力量在骨头里找位置。武选前,它会落定。嗡嗡声来自他自己的骨头。
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明天,接着练。
沈宿吹灭油灯。
黑暗中,听血初窥零之五百那行灰色字还在。田耀宗的师兄会听血,他还不会。但他有田耀宗留的两句口诀,和刚刚破境的听劲。三天,够不够把听血的门推开一条缝?
窗外,码头上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是武选前的最后一趟夜航船。
三天后,校场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