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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月下?各方舞台的演出

  穆拉丁调整了投石机的底座角度。长力臂再次扬起。

  这次飞出去的不是赤陶罐,而是五十斤重的滚圆青石。石弹跨越近两百步,砸中一架萨莫奈人的云梯中段。硬木断裂,梯子上的五个人连带碎木头砸进护城河的淤泥里,水花溅起两丈高。

  塔克文拔出腰间短剑,劈开一个登城者的脖子。鲜血喷在他的铁甲上。

  罗马人的进攻刻板且致命。整整一个下午,保民官瓦勒里乌斯组织了三次冲锋。第一波是萨莫奈人消耗守军的箭矢与体力。第二波是轻步兵投掷标枪压制城头。第三波是重步兵顶着大盾强行架梯攀爬。

  没有魔法,没有神迹。只有刀刃砍卷的钝响,长矛刺穿脏器的粘腻声,以及人濒死前吸不上气的倒抽声。

  战争的底色,就是一台低效的血肉绞肉机。

  太阳的下边缘触碰到西侧山脊,天空被染成暗红色。

  罗马阵地后方响起低沉的铜角声。正在攀爬的萨莫奈人丢下云梯,迅速向后撤退。重步兵方阵交替掩护,缓缓退回三百步外的高地营区。

  战斗暂歇。

  城墙下方,护城河的水变成了暗褐色。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烂泥和条石之间。罗马人的红色短披风、萨莫奈人的狼皮、城防军的灰布衣混杂在一起。苍蝇很快寻着血腥味飞了过来。

  城头。布伦努斯坐在马道台阶上,取下左臂的复合圆盾。盾面上卡着三枚折断的矛头,边缘的木屑翻卷着。他把青铜剑放在膝盖上,剑刃崩出四个缺口。

  芬恩站在投石机旁。木箱里的石块已经耗尽。

  卡维尔端来一盆井水。芬恩将双手浸入冰凉的水中。手指上只有一点炭灰和机油。水变浑浊了,但在芬恩眼里,盆里的水红得刺眼。

  那一百多具尸体,有一半是他的配重比和抛物线计算出来的结果。

  卡维尔递过一块干布。

  “你在发抖。”卡维尔声音很低。

  芬恩接过布,擦干手心。

  “因为晚上会很冷。”芬恩把布扔进水盆,“回去了。”

  夜幕降临。克卢西乌姆实施宵禁。主干道上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

  东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站着三十几个人。领头的是四个穿着细亚麻长袍的本地贵族。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家养私兵,手里拿着短剑和圆盾。

  城门守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守门的小队长走下台阶,接过贵族递来的一个沉甸甸的皮袋。

  “里面是一百个银币。”领头的贵族压低声音,“让你的兄弟们去旁边喝口酒。一刻钟就好。”

  小队长掂了掂皮袋,转身对身后的士兵挥手。守军们放下长矛,退进了门洞两侧的休息室。

  贵族转头,对身后的私兵下令:“去开门闩。”

  “大人,罗马人真的不会屠城?”一个私兵握剑的手在出汗。

  “闭嘴。”贵族冷哼,“罗马人要的是贸易通道和税金。打烂这座城对他们没好处。今天死了一百人,明天就会死一千人。长老会那群老骨头想拉着我们陪葬,我们必须自己找活路。”

  四个私兵走到巨大的城门前,双手扣住横放的沉重包铁木闩,开始发力。

  木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这条活路的过路费,你们付不起。”

  街道拐角处,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贵族猛地回头。

  多纳尔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补丁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慢走出阴影。

  “北岸来的泥腿子?”贵族认出了多纳尔,表情立刻变得轻蔑。他拔出腰间的短剑,“滚回你的乡下。这里是克卢西乌姆,轮不到一个骗子指手画脚。”

  多纳尔停下脚步。距离贵族十步。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多纳尔摇摇头,“卖城的利润太大,你们连一成都不配拿。”

  贵族脸色一变,挥手示意:“杀了他。”

  五个私兵提着剑冲了过去。

  多纳尔没有退。他甚至没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街道两旁的民房顶上、巷子暗处,突然响起整齐的金属摩擦声。十个身高不到成人胸口,但宽度几乎等同于身高的黑铁罐头,踩着沉重的步伐迈了出来。

  甲七队。铁砧山脉的精锐重装卫队。

  冲在最前面的私兵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一把长柄战锤带着恶风从侧面抡了过来。

  “咔嚓。”

  私兵的胸骨连同皮甲一起凹陷下去,整个人倒飞出三丈远,砸在城墙上变成一滩烂肉。

  剩下的四个私兵猛地刹住脚步,脸色惨白。

  矮人军官提着滴血的战锤,站到多纳尔身侧。十二个矮人封死了城门前所有的退路。

  “你……你敢在城里动用私兵?!”贵族连连后退,撞在城门上,“长老会会绞死你!”

  “他们现在很忙,顾不上我。”多纳尔叹了口气,“动手,留脑袋,明天早上要挂在城墙上。”

  矮人们举起战锤,沉默地向前推进。

  屠杀只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二十多个没见过血的私兵,在重装矮人面前连一回合都撑不住。骨头碎裂声和惨叫声在门洞里回荡。那个收了钱的守军小队长躲在休息室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裤裆湿了一大片。

  四个贵族跪在血泊里。领头那个浑身发抖,手里举着皮袋。

  “钱!我出钱!一千银币!买我们的命!”贵族的声音都喊劈了。

  多纳尔走到他面前。

  “我教过我儿子,大锅里装的是汗水和智慧,所以永远够吃。”多纳尔蹲下身,看着贵族的眼睛,“但你们的锅里,装的是毒药。”

  多纳尔伸出手,一把夺过那个装满银币的皮袋。

  矮人军官的战锤顺势砸下。

  红白之物溅了多纳尔一身。他站起身,用贵族身上那件昂贵的亚麻长袍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将皮袋塞进自己怀里。

  “清理干净。把门用东西堵死。”多纳尔对矮人军官吩咐,转身走向来时的街道。

  城东,野猪酒馆。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麦酒的酸气和汗臭味。酒馆里挤满了平民和下层佣兵。没有人说话。偶尔有碰杯的声音,也显得沉闷压抑。

  白天罗马军团的强悍,已经随着退下来的伤兵传遍了城里。恐惧在每个人的胸腔里发酵。

  艾伦坐在酒馆中央的木桶上。他今天没穿色彩鲜艳的吟游诗人长袍,而是穿了一件粗糙的麻衣。

  他拨动里拉琴。第一个音符就弹断了一根弦。

  铮的一声。酒馆里的人全看向他。

  艾伦没有换弦。他直接用手拍打琴箱。

  “我不唱歌。”艾伦的声音很大,盖过了酒馆外的风声,“今天东门的商队回来了半个。我只讲讲他们看到了什么。”

  平民们放下酒杯。

  “萨莫奈人抓了七个运盐的脚夫。他们把人绑在树上。”艾伦盯着前排一个铁匠的眼睛,“罗马人就在旁边看着。萨莫奈人用短刀割开他们的肚子,扯出肠子,绕在树干上。”

  酒馆里响起倒抽气的声音。

  “那个商队的老板娘,三十岁。”艾伦换了一个方向,看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他们没有杀她。十二个萨莫奈人,当着她丈夫的面。啧——啧——啧——”后面的话艾伦没讲,但是相信人们都会理解,“最后把她拴在马尾巴上,拖着走了十里地。骨头都磨出了白茬。”

  “别说了!”一个佣兵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

  “为什么不说?!”艾伦一拳砸在琴箱上,木板裂开,“罗马人在城外喊,只要投降,大家都能回家抱老婆孩子。你们信吗?!”

  艾伦跳下木桶,走到那个佣兵面前。

  “罗马的重步兵一天的口粮是两磅麦子。城外有三千人。他们带的补给够他们吃几天?克卢西乌姆有十万石存粮!”

  艾伦转过身,扫视全场。

  “城门打开。他们会拿什么去喂饱那些萨莫奈蛮子?用你们地窖里的麦子!用你们手里的银币!用你们老婆的皮肉!”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恐惧的极点开始反弹,那是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欲。

  那个铁匠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手里的粗陶酒杯砸在地上。陶片四溅。

  “干他娘的罗马人!”铁匠咆哮。

  “对!跟他们拼了!”

  “城防军不发兵器,老子拿草叉也捅死那帮畜生!”

  酒馆沸腾了。桌椅被踢翻,平民们面色赤红,挥舞着粗壮的胳膊。绝望的恐惧被艾伦几句话,硬生生扭转成了破釜沉舟的愤怒。

  艾伦看着沸腾的人群,默默退到了酒馆最深处的阴影里。

  他随手丢掉那把陪伴了他八年的,面板已经裂开的里拉琴。

  粗糙的麻衣下摆在污浊的积水中拖拽而过。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酒馆后门,走进了克卢西乌姆冰冷的夜风中。

  下城区的暴动情绪已经像烈火一样蔓延开来。

  但这对于守住这座城来说还远远不够。

  艾伦抬头看向城中心那片灯火通明的富人区。

  他需要去见见那些曾经为了听他唱一首情歌而一掷千金的老熟人们。

  半个时辰后,艾伦站在了执政官堂弟科尔托纳的宅邸大厅里。

  大厅里一片狼藉,几个惊慌失措的奴隶正把沉重的银质烛台塞进橡木箱里。

  科尔托纳裹着华丽的紫边丝绸长袍,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看到艾伦进来,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艾伦,你门路广,城南的下水道还能不能出去?!”科尔托纳一把抓住艾伦的胳膊。

  艾伦不着痕迹地推开那双因为恐惧而汗湿的胖手。

  “东门刚刚死了四个男爵,我父亲把他们的脑袋砸成了肉泥。”

  科尔托纳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城门早就被重装矮人封死了,你们现在连只苍蝇都放不出去。”艾伦毫不留情地掐断了对方最后的幻想。

  “那我们只能等死吗?!”科尔托纳绝望地跌坐在那口装满金银的橡木箱上。

  艾伦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价格昂贵的葡萄酒。

  他轻轻晃动着猩红的酒液,看着倒影里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

  “罗马人的刀剑不认得紫边长袍,萨莫奈人的长矛更不会因为你有钱就变得仁慈。”

  艾伦将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酒液溅到了科尔托纳的丝绸下摆上。

  “但城里的十万平民可以成为你们的肉盾。”

  科尔托纳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点光亮。

  “下城区的铁匠和佣兵们已经准备好去城墙上拼命了。”

  艾伦俯下身,死死盯着科尔托纳的眼睛。

  “但他们手里只有草叉和劈柴的斧头。”

  “打开你们的家族武库,把生锈的长剑和皮甲全都发下去!”

  科尔托纳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摇头,说给暴民发武器,长老会绝对不会允许。

  “是死在拿着长剑的平民手里,还是被萨莫奈人把肠子掏出来挂在树上?”

  艾伦的声音阴冷得像是恶鬼在低语。

  “如果城破了,你箱子里的这些金银,连给你买一口像样的棺材都不够。”

  大厅里寂静无声,只剩下窗外风在尖啸。

  科尔托纳盯着那口橡木箱看了很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最终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

  “钥匙在管家那里,不仅是我,我会去说服其他家族把武库都打开。”

  艾伦满意地直起身,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没有道谢,而是直接转身走向大厅那扇雕花的沉重木门。

  今夜还很长,他名册上的贵族名字还有足足十二个。

  圣殿最底层,地牢。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里满是苔藓和排泄物的味道。

  维图斯靠在墙壁上,脚踝上锁着精铁打造的镣铐。外面隐约的喊杀声传不到这里。

  地牢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圣殿学徒灰袍的身影停在铁栅栏外。兜帽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尖细的下巴。

  维图斯猛地睁开眼睛。

  灰袍人递进来一把细长的铜钥匙,落在干草堆上,“城外打得很凶。罗马人牵制了绝大部分兵力。贝里乌斯今晚要去安抚那头龙。”

  维图斯捡起铜钥匙,捏在掌心。

  “通知巨石家族剩下的人。做好准备。”维图斯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莫名的光。

  灰袍人点点头,转身融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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