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陆沉踏进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是物理上的深,是能量上的深。风阁的建筑结构经过特殊设计,墙壁内嵌入了某种能量屏蔽材料,从外面感知不到内部的任何波动。但一旦进门,那股被压抑的能量就像开了闸的水,汹涌而来。
大厅宽敞,约二十米见方。正中是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排灵位。最中间的灵位最大,刻着两个古字:“风祖”。两侧的灵位依次排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共九层。每一层代表一代,九层代表风家在末世前传承了至少九代。灵位前燃着长明灯,灯油是某种变异兽的油脂,火焰是淡金色的——和风无忌混天绫上的金光同一颜色。
风凌云站在长案前,背对着门。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中枢城会议厅里那件深蓝色长袍,而是一套风家传统的作战服,和风无忌的款式一样,但颜色是黑色。护甲是金色的——风家家主的标志。他的头发束在脑后,用一根暗红色的绳结扎住。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陆沉。你通过了风无忌的测试。”
“平手。”
风凌云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和风无忌打成平手的人,风家这一代没有第二个。不是因为你比她强,是因为你的‘意’和她一样重。她的意是哪吒的战斗意志——天生就有的,从血脉里继承的。你的意是活下来的意志——后天磨出来的。前者是天赐,后者是自修。自修的比天赐的更难得。”
他走到长案侧面,伸手从案上取下一盏长明灯。灯座是青铜的,表面锈迹斑斑,刻着和古刀GD-001同样的符文。灯焰是淡金色的,在青铜灯座上跳动,照亮他脸上的皱纹。
“风家的血脉,源自神血文明的风伯。掌控风与天空的神。末世降临后,风家的血脉觉醒者比其他世家都多,因为风伯的血脉和末世能量最亲和。但亲和也意味着更容易被先祖夺舍。风家历代觉醒者中,成功打败先祖意志、化为自己力量的,不到三成。另外七成——”他指了指灵位,“都在这里。不是死了,是化石了。被先祖夺舍后,身体化为石像,意识永远封禁在石像里。”
他放下长明灯,走到大厅左侧的一扇门前。门是石质的,表面刻满了符文。他推开石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座石像。不是雕刻的,是真的人。风家历代被先祖夺舍的觉醒者,身体化为了灰白色的石头,保持着被夺舍瞬间的姿势。有的在挣扎,双手抠进墙壁,石化的手指嵌在墙里;有的在跪地,双手抱头,石化的脸上还留着痛苦的表情;有的在蜷缩,像婴儿一样把自己团成一团。他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石化的瞳孔里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恐惧。
陆沉跟着风凌云走下阶梯。每一座石像的面孔他都能看清——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最年轻的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是个女孩,石化的时候还扎着两条辫子。她的石像靠在墙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在保护自己。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倔强。到死都在抵抗。
阶梯尽头是另一个大厅。比上面那个更大,更古老。墙壁不是石板,是天然的岩壁——风家祖地建在一座地下岩洞之上。岩壁上刻满了壁画,不是末世后的作品,是末世前的。壁画的颜料已经褪色,但线条依然清晰。画的是神血文明的战争——无数觉醒者驾驭着风与火,与某种巨大的、黑暗的存在战斗。那个存在的形象很模糊,壁画上没有画出它的全貌,只有无数触手从天空中垂下,缠绕着神血文明的战士。触手的末端是黑色的晶体,和陆沉在锈铁坟场斩碎的一模一样。
“神血文明对抗收割者的战争。最后一场。”风凌云说,“画这些壁画的人,是风家的始祖,风伯的直系后裔。他在神血文明覆灭前,被羿送出了收割领域,带着一小部分族人降落到地球。那时地球还是蛮荒时代,人类刚刚学会用火。风家的始祖没有干涉地球人类的进化,只是隐居在这里,等待。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走到岩壁最深处,那里有一座独立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把刀。刀身长约一米二,暗银色的合金,表面刻满了符文。刀柄缠绕着黑色的防滑绳,绳结处打着一个古老的吉祥结。刀柄末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内部有光在流动。
陆沉的右手掌心灼烧起来。那道“战”字灼痕在发烫,不是普通的烫,是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的烫。古刀GD-001在两千公里外,但这把刀——和它是同一炉出的。不是同一款式,是同一炉。符文是一样的,暗银色的合金是一样的,刀柄末端的珠子是一样的。两把刀在共振。
“这把刀,是风家始祖从神血文明带来的。和西金城角斗场那把GD-001,是同一炉出的双刀。一把留在风家,一把流落在外,最后到了角斗场。你激活GD-001的时候,这把刀感应到了。它沉寂了六十七年,那天突然亮了。”风凌云看着陆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沉知道。刀在等他。
风凌云从石台上取下那把刀,双手托着,递给陆沉。“风家的规矩,这把刀只传给能激活它的人。六十七年了,没有人能做到。风无忌试过,她的哪吒血脉太强,和风伯的刀意冲突。你不同。你不是神血者,但你的血脉里有九个文明的意志。刀不认血脉,认意。你的意,它认可了。”
陆沉接过刀。刀柄入手,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珠子内部流动的光在他握住刀柄的瞬间大亮,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下岩洞。壁画上的战争场景在暗红光芒中像活了过来——神血文明的战士,收割者的触手,羿射出的那一箭。他感觉到刀身在震颤,不是恐惧,是激动。这把刀等了六十七年,终于等到了它认可的人。
刀身的符文依次亮起。不是金色,是暗红色。和GD-001一样。祂们的颜色。
“这把刀有名字吗?”
“有。风家始祖给它取名叫‘斩风’。不是斩断风的意思——风伯掌控风,风家的刀怎么会斩风?斩风,是斩断收割之风的意思。神血文明覆灭前,风伯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斩断了收割者的一条触手。这把刀就是风伯用过的刀。刀刃上还留着那一战的痕迹。”
陆沉翻转刀身。在符文密集的位置,有一道细微的缺口。不是铸造瑕疵,是斩入某种极硬物质时留下的崩口。崩口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收割者的血。六十七年了,血还在发光。
他握紧刀柄。掌心的灼痕和刀柄的暗红光芒融为一体。从今以后,这把刀就是他的了。不是GD-001,是斩风。风伯的刀,斩断收割之风的刀。
风凌云看着他握刀的手。“风无忌会配合你的任务。风家内部的终末教会内奸,我们已经有怀疑对象了。但需要你帮忙确认。”
“谁?”
“我的弟弟。风无忌的叔叔。风凌渊。”风凌云的声音平静,平静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他是风家上一代最强的神血者,三十岁突破王者境。但在突破过程中被先祖意志侵蚀,差一点被夺舍。他扛过来了,代价是十年的记忆和一部分人性。从那以后,他的性格就变了。不是被夺舍——风家的长老会反复确认过,他还是他。但少了什么东西。对家人的感情,对风家的忠诚,对人类的归属感。他依然为风家做事,但不再是因为在乎,是因为习惯。像一个演了太久戏的人,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只能继续演下去。”
“你怀疑他加入了终末教会?”
“三个月前,风啸城的门开始活跃。风凌渊主动请缨去调查。他去了三天,回来说没有异常。但风无忌后来自己去查,发现门的能量读数在那三天里增加了百分之三十。风凌渊在撒谎。我不知道他是被终末教会收买了,还是他自己就是终末教会的人。但他在保护那扇门。”
陆沉把斩风插进腰间的刀鞘。刀鞘是风凌云一起给他的,暗红色的皮革,表面压印着风家的鹏鸟家徽。刀入鞘的瞬间,暗红光芒收敛,珠子内部的光也黯淡下来,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怎么确认?”
“风凌渊每隔三天会去一次风家祖地地下的封印祭坛,名义上是巡视封印状态。明天是他巡视的日子。你和风无忌跟他一起下去。如果他是终末教会的人,在祭坛里见到你——尤其是你拿着斩风——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斩风对终末教会的能量有特殊反应。靠近门、黑色晶体、或者被收割者污染的人,刀身的符文会亮。风凌渊如果被污染了,斩风会告诉我。”
陆沉低头看着腰间的刀。刀鞘里的斩风安静地躺着,符文熄灭,珠子黯淡。它在等。和他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