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陆沉关掉第五十场比赛录像。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个潜能者的尸体——那个男人扛过了狂暴能量的洗礼,觉醒了加速再生的能力,却在突破超能境时爆体而亡。血肉炸开的样子像一朵盛开的花。比赛信息显示:末世历66年2月9日,编号QNZ-021,年龄二十八岁。觉醒至失败时间:十一个月。
从觉醒到死亡,不到一年。
陆沉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跳动,大脑却异常清醒。
三年的积累在这一夜串联成网。古武者的发力技巧、异化者的弱点部位、神血者觉醒时的破绽、念力者的精神波动频率——这些零散的碎片在脑海中拼成一幅完整的图谱。
他放下数据板,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格斗训练,但刚才和老陈过的那一招,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了霍东的扫腿动作。这不是“学习能力”,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
敲门声响起。老陈推门进来,机械臂的手指间夹着两管营养剂。营养剂是角斗场配发的标准口粮,型号YG-7,灰白色的黏稠液体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药味和合成蛋白质的古怪味道。
老陈看了眼数据板上定格的画面,把其中一管扔给陆沉。
“看出什么了?”
“角斗场里的觉醒者,死亡率比城外高出三倍。”
老陈拧开自己那管,仰头灌了一大口。“因为笼子里没有退路。外面遇到危险可以跑,可以躲。笼子里只有这么大。要么觉醒,要么死。”
陆沉抿了一小口营养剂。味道比闻起来更糟,像喝液态的粉笔灰,还带着一种发苦的金属味。“所以你当年选择了退役,而不是觉醒。”
老陈的手顿住了。机械臂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三根金属手指突然收紧,握在手心的营养剂管被捏得变了形,灰白色的液体从裂口渗出来。关节处的齿轮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咔咔声。
老陈用右手按住机械臂手腕的紧急制动开关——一个红色的小按钮。他按下去,机械臂的齿轮声停止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营养剂,用右手扯开工装的领口。工装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旧棉布衬衫。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右手在微微颤抖。
胸口正中。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疤痕。
疤痕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痕迹,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疤痕中心的皮肤是光滑的、发亮的、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色的骨骼轮廓。疤痕周围爬满黑色的血管纹路——纯黑色的,像墨水渗进宣纸,从胸口中央向四周蔓延,一直爬到脖颈根部。
那些黑色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极缓慢地蠕动。
“潜能者路线。”老陈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狂暴能量洗礼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我放弃了。”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我自己。”老陈重新系上扣子。“不是比喻。我真的看见了自己——另一个我,站在狂暴能量的尽头,等着我过去。那个我比我更强,更狠,更不怕死。他朝我伸手,说:‘过来,合二为一,我们就是强者。’”
“你没过去。”
“差一点。”老陈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中间只留一条缝。“就差这么一点。我的手已经伸出去了。然后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我,只有对力量的贪婪。”
训练场陷入沉默。
“这就是我的最后一课,陆沉。”老陈站起来,从最底层的铁柜里取出一个黑色金属箱。
箱子长约六十厘米,表面布满划痕。密码锁是机械式的,黄铜转盘已经氧化发黑。老陈转动转盘——左十四,右二十七,左八——锁开了。
箱子里面铺着一层褪色的红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对手套。
黑色的合成纤维材质,手背位置的纤维编织成细密的六边形纹路。指关节处镶嵌着八颗银白色的微型能量节点。腕部有接口可以连接外骨骼。手套内衬是柔软的灰色材料,掌心位置有防滑纹理,已经磨平了大半。
“我当年打进第十七场时戴的。”老陈把手套拿出来,“不是什么高级货。‘铁骨集团’第一批量产的角斗士装备,型号QD-1,六十七年了。”
他翻转手套,露出掌心。左手掌心有一道能量刀烧灼的焦痕。右手食指的指腹位置磨穿了,露出内衬的灰色材料。
“能让你多挨一拳。”
陆沉接过手套。触感冰凉,合成纤维贴合掌心的弧度,像第二层皮肤。他戴上左手手套——稍微有点大,老陈的手掌比他宽。他握了握拳,手套的纤维随着他的动作收紧,能量节点亮起微弱的蓝色光芒,一闪而逝。
“为什么帮我?”他问。
老陈靠在墙上,机械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墙面。“你需要钱给妹妹买药。你欠角斗场三千信用点。你走进笼子就会死。”敲击声停了。“还因为——我从你眼睛里看到一种东西。”
“什么?”
“你没把自己当人看。”
训练场的灯闪了一下。灯光重新亮起时,老陈已经走到门口了。
“角斗场里活下来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怪物,一种是不把自己当人的人。你两种都是。”
门关上了。
陆沉独自站在训练场中央。他低头看着掌心,灯光下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旧伤——三年侍从生涯留下的印记。右手食指侧面被焊枪烫伤的圆形疤痕。左手中指被铁锈割伤留下的白线。右手掌心被烟头按灭时烫出的疤痕,形状像一个句号。左手腕上,红绳下面,藏着三道平行的细疤——那是原主留下的。
每一道疤都有来历。
陆沉握紧拳头。手套的能量节点再次亮起,蓝光从指缝间透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三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活着——替原主照顾妹妹,替原主还债,替原主在这个该死的末世里活下去。但老陈说得对,他没把自己当人看。因为他一直觉得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但现在——这具身体流过血,留下过疤,在角斗场的铁笼边站了三年。这具身体是他的。
他松开拳头,蓝光熄灭。
窗外,角斗场的夜间照明灯第七次闪烁。灰黄色的晨光开始从天窗渗进来。陆沉摘下手套看了看掌心——没有疤痕的那只手。他想起老陈说的话:“明天你就知道了。”
明天。初选赛。
他重新戴上手套,坐回地上,打开数据板。还有时间。再看十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