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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县试

大明第一讼棍 超级茂雨 2758 2026-05-29 10:23

  正德四年,二月,上元县童试。

  沈渡到贡院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

  夫子庙前面黑压压全是人,读书人带着考篮,考篮里放着笔墨纸砚和干粮。

  有的在背书,有的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沈渡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考篮里除了笔墨还塞了两个炊饼。

  他盯着那些背书的人,啧啧咂舌,该背的都背了,背不下来的现在背也没用。

  考场在江南贡院,门口的石牌坊在黑暗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檐角上的兽头看不清楚。

  两排灯笼照着入场通道,衙役站在两边,一个一个查身份。

  “姓名。”

  “沈渡。”

  “籍贯。”

  “上元县。”

  “身份。”

  “民。”

  衙役看了一眼他的文书,在上面盖了个戳,挥手让他进去。

  沈渡提着考篮走进了贡院的大门。

  号舍排成一排一排的,矮墙隔开,每个号舍大概五尺长三尺宽。一张桌,一块板当凳,面前一堵墙,上面贴着考题。

  沈渡找到自己的号舍,坐下来。

  冷。二月的南京还冷着,号舍四面透风。他把考篮搁在脚边,搓了搓手。

  桌上一张纸,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

  第一场,四书义两篇。题目:《学而时习之》和《为政以德》。

  沈渡看着题目,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学而时习之》出自《论语·学而》。破题:孔子论学之道,首重时习。承题:习者,温故而知新也。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第一行。

  破题。

  前世做律师十二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拿到一个案子先找切入点。不着急写辩护词,先想“从哪个角度攻最有效”。有时候一个切入点能定输赢。

  八股文也一样,同一个题目,角度不同,高下立判。

  《学而时习之》这个题目,大部分人会从“学”的角度破题,学什么,怎么学,学了有什么用。中规中矩,不会出错,也不会出彩。

  但沈渡想了一个不太一样的角度。

  他从“时”字入手。

  时习。不是“学而习之”,是“学而时习之”。多一个“时”字,意思差了很远。学一次不够,得反复学,得常学,得在合适的时机学。

  他的破题写的是:“圣人论学,不贵一蹴而贵时习。学犹耕也,耕而不时则无获。习犹耘也,耘而不时则无苗。”

  写完了看了看。破题里没用一个典故,全是白话比喻。按八股文的标准,这不太合格。但逻辑清楚,角度刁钻,考官看了至少会多看两眼。

  他想起唐寅说的,七分本事三分运。破题的角度是本事,考官赏不赏脸是运。

  管他呢,先写完。

  承题写的是:“时习者,非一曝十寒之谓也。温故知新,日积月累,而后学有所成。”

  中股开始引经据典了。《中庸》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大学》的“格物致知”。沈渡把前世背过的东西跟这具身体的记忆混在一起,写出了一篇不像八股文但逻辑严密的答卷。

  第二篇《为政以德》写得更快。破题直接切入:“为政之道,德为本,刑为末。”然后一路论证,德为什么是本,刑为什么是末,德跟刑怎么配合。

  写到“刑为末”的时候,他想起赵家的案子。马德才用刑逼刘三认罪,打了十板子。刑是末,但在没有功名的人面前,刑就从末变成了本。

  他没把这个想法写进去。考场不是法庭,考官不是法官。

  写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光。日头已经偏西了。

  交卷。

  出了贡院,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人三三两两出来,有的在讨论题目,有的在对答案。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拦住沈渡。

  “这位兄台,第一篇你是怎么破的题?”

  “从'时'字入手。”

  “时字?”那人愣了一下,“不是应该从'学'字入手吗?”

  “都可以。”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沈渡没去对答案。前世当律师养成的习惯,庭上说了什么就是什么,庭下不纠结。该做的做了,剩下的看法官。

  他提着考篮往回走。路过回春堂的时候,铺子已经关了门。门缝里透着一点灯光,里面有人在走动。

  沈渡站了一会儿,走了。

  三天后,第二场。论一道,判一道。

  论的题目是:“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沈渡看到这个题目,差点笑出声。

  法者天下之公器。这不就是他前世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程序正义,证据为王。

  但他不能这么写。八股论跟辩护词不一样,得有圣人之言撑着。

  他想了想,从“公”字入手。法为什么是公器?因为法不偏私。法若偏私,则天下乱。他引用了《孟子》的“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足以自行”,指出光有好人不够,光有法律也不够,得人和法配合。

  判题是一段案情描述:甲借乙银子五两,立了字据,到期不还。乙告到县衙,甲说字据是伪造的。怎么判?

  沈渡看到这个题目,笔都快握不住了。

  这题他太熟了。前世这种案子办了几十个。

  但他写的时候压着了。不能写得太专业,不然考官会觉得奇怪,一个没功名的讼师儿子,怎么比县令还会判案?

  他写了三段。第一段说证据的重要性,字据是真迹还是伪造,需要验证。第二段说举证责任,甲说伪造就得由甲拿出证据证明伪造。第三段说判决依据,证据不足则不能定案,证据确凿则按律执行。

  写完了看了看。逻辑清晰,但用词太直白了,像在写判决书不像在写八股判。

  管他呢。

  交卷。

  第二场出来,沈渡没在贡院门口停留,直接回了铺子。

  张屠户在门口等他。

  “考得怎么样?”

  “该写的都写了。”

  “那就行。对了,今天集庆门那边来了个人找你。”

  “谁?”

  “没说名字。穿青衫的,看着像读书人。说改天再来。”

  沈渡想了想,没想出是谁。

  “知道了。”

  他走进铺子,把考篮放下。桌上摊着看了一半的《孟子》,旁边是几本写满批注的范文。

  蜡烛快烧完了,他换了一根。

  明天还有最后一场。

  沈渡坐下来,翻了几页书。

  窗外秦淮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二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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