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渡过得很单调。
白天处理旧案子赚零花钱,晚上看书。
一天掰成两半用,一半给银子,一半给功名。
旧案子处理得很快。剩下的案子里,争田产的那几个最难,来回扯皮,当事双方都不肯让步。沈渡用的办法简单,把双方叫到铺子里,倒两杯茶,让他们自己说。
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吵完了他再把道理一摆,双方各自退一步,案子结了。
处理邻里纠纷和买卖纠纷更快。沈渡写的状纸比他爹的管用,开头不喊冤,直接说事实,三行之内把诉求讲清楚,递上去之后基本都能过。
两个半月,剩下的十六个案子全部处理完了。
拢共赚了五两多银子。加上翻案赵家那六两,手里有十一两出头。
沈渡把银子数了三遍,确认没算错。十一两。前世当律师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到手三万多,嫌少。穿越了,十一两银子就觉得发家致富了。
够撑到明年二月童试,还能余出几两应急。
周一刀隔三差五来串门。
不是来看书的。是来检查沈渡状纸写得怎么样的。
“这张不行。开头太硬了。”
“我爹不是这么教的?”
“你爹教的是老路子。你写的这个新路子,好用是好用,但太扎眼。县令看状纸看了一辈子,你突然来个不一样的,他不是觉得你写得好,是觉得你不安分。”
沈渡想了想,改了。
“这张也不行。诉求太啰嗦。'恳请大人明察'这四个字就够了,你写了一大段干什么?县令一天看三十张状纸,你让他看你这一段?”
又改了。
“这张可以。”周一刀把状纸放下,难得点了点头,“起承转合有了,诉求清晰,用词不卑不亢。比你爹写的强。”
沈渡没说话。
“别高兴太早。”周一刀走了两步又回头,“状纸写得好是一回事,八股文写得好是另一回事。你别把写状纸的路子带到考场上去。考场要的是规矩,不是花样。”
“知道了。”
“知道个屁。你上次那篇范文上写的什么?'破题角度比辞藻重要,辩护词同理'?你这是嫌考官活得长?”
沈渡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前几天来看你不在,翻了翻你的书。”
沈渡赶紧把那页翻了过去。
苏锦那边,沈渡每隔几天就去一趟回春堂。
一开始是有借口,买伤药,买风寒药,买三七粉。
后来回春堂的药都快让他买全了,没借口了,他还是拐过去。
有时候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苏锦在柜台后面碾药、包药、招呼客人,手底下的活一刻不停。偶尔抬起头来,看见沈渡站在门口,也不招呼,就那么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沈渡觉得她那一眼的意思是:又来了?
但他还是去了。
有一天傍晚,沈渡从回春堂门口路过,看见苏锦蹲在铺子门口洗药碾子。晚霞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红,碎发贴在耳朵边上,手上沾着水珠。
沈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苏锦头也没抬。“你站那干嘛?”
“等你呢。”
“等我干嘛?”
“请你吃饭。”
苏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是不是有病?
“我吃过了。”
“那就喝碗茶。”
“回春堂有茶。”
“那也比不上秦淮河边上的茶棚子。三文钱一碗粗茶,还能看画舫。”
苏锦看了他两秒。站了起来,把药碾子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进铺子跟掌柜的说了一声,出来。
“一碗茶。”她说,“喝完我就回来。”
两人走到秦淮河边,找了个最便宜的茶棚子坐下。三文钱一碗粗茶,茶叶梗比叶子多。
沈渡端着碗喝了一口。苏锦端着碗没喝。
“你在想什么?”沈渡问。
“想你这碗茶能喝多久。”
“想这个干嘛?”
“因为你请人喝茶从来不喝好茶。上次买药也是,只买三文钱的。不是不舍得,是真的穷。”苏锦看着他,“你那个铺子,门上还挂着布帘子吧?”
“挂着呢。”
“修门的银子呢?”
“买书了。”
苏锦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确实不好喝。
两个人坐在河边喝完了那碗粗茶。画舫上的灯笼亮了,远远地飘在水面上。
“回去吧。”苏锦站起来,“掌柜的该骂我了。”
沈渡也站起来。
“下次我请你喝好茶。”
“等你考上了再说。”
“考不上呢?”
“考不上你就一直喝三文钱的粗茶。”苏锦走了两步,脸上难得的挂上了一抹笑容,“不过三文钱的茶也挺好喝的。”
她转身走了。她走到回春堂门口,弯腰把刚才没放好的药碾子扶正了,进了铺子。
沈渡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他摸了摸怀里,还有两文钱。一碗粗茶的钱。
他转身往回走。
五月的时候,南京城出了点事。
刘瑾的人查了一批跟盐政有关的商人,抓了好几个。消息从京城传过来,南京六部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一刀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严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瑾的手伸到南京了。”
“不光是伸过来。”周一刀压低声音,“听说南京六部里有刘瑾的眼线。谁跟谁来往,谁说了什么话,都有人往京城报。”
沈渡没接话。
“你别觉得这事跟你没关系。”周一刀指了指他,“你帮王守仁买了药的事,谁知道?”
“回春堂的人知道。张屠户知道。你,还有来过铺子的人。”
“王守仁递状子的事呢?”
沈渡沉默了一下。
“都察院受理的,批文上写的是'路遇冤民、代为投状'。没提王守仁的名字,但都察院的人知道是他。”
“那就是了。”周一刀站起来,“你翻了一个小案子,得了六两银子,出了个小名。但你要记住,赵家的案子牵扯到的是上元县的地方势力。马德才虽然关了,他背后的人没关。刘瑾的人现在盯着南京,这些人正好借着刘瑾的势洗牌。你一个小讼师的儿子,要是被卷进去,连个冒泡的机会都没有。”
沈渡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周叔。”
“知道就好。低头看书,少管闲事。”
周一刀甩袖走了。
沈渡坐在桌前,把书翻开,但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
王守仁帮他递了状子,他帮王守仁写了陈志远的状纸。这件事目前看起来两清了。但如果刘瑾的人真的在盯着南京,那跟王守仁有关的任何事都是危险的。
但危险又能怎样?
他已经干了,药已经买了,状子已经递了,案子已经翻了。后悔来不及,也不打算后悔。
沈渡把书合上。
先把童试考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秦淮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五月的风比三月暖了,河面上的画舫多了几条。
正德三年,五月。离童试还有九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