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的结果要等五天。
这五天沈渡过得很淡定。该看书看书,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张屠户比他急。每天来铺子门口转一圈,问一句“出了没有”。
“没有。”
“那明天呢?”
“明天不出后天出。你先回去卖肉。”
第三天,沈渡去回春堂买了一包三七粉。不是手腕酸,是找个借口去转转。
苏锦在柜台后面包药。看见他进来,头都没抬。
“又买三七粉?上次那包还没用完吧?”
“用完了。”
“骗鬼呢。你手腕酸不酸我还看不出来?你握笔的时候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弯一下,那是腱鞘。”她顿了顿,“反正没病就别乱吃药。”
沈渡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了?”
苏锦的包药的手停了一拍,脸上泛起一抹淡红,赶紧又低下头,继续包药。
沈渡没追问。他站在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买了一包风寒药,这个他确实需要,二月天冷,嗓子有点痒。
“三文钱。”苏锦把药包搁在柜台上。
沈渡掏钱,手指碰到铜板的时候,苏锦的手指也搭在药包上。两根手指碰了一下。
两人都没动,气氛略显暧昧。
然后沈渡把钱搁在柜台上,苏锦把手收回去。
“考完试了?”苏锦赶忙缓解尴尬。
“考完了,等榜呢。”
“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紧张没用。”
“那你来买药干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
“额...嗓子痒?”
“三七粉治嗓子?”
“我买的是风寒药。”
苏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要笑,又忍住了。
“走吧。”她把药包推过来,“别在这杵着了。”
沈渡拿起药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锦已经蹲下去碾药了。研杵咔咔响。
第五天一早,沈渡被张屠户从床上拽起来。
“出了出了出了!”
沈渡揉着眼睛被张屠户拖着往贡院跑。
贡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红纸贴在墙上,黑字密密麻麻。人群里有的在往前挤,有的踮着脚看,有的在报喜:“中了中了!我家公子中了!”
沈渡挤到前面,目光在红纸上扫了一遍。
找到了。
“沈渡”两个字写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不是前面,也不是后面。过了,但不算亮眼。
沈渡看着自己的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前世法考过的时候就是这样,打官司赢了也就这样,赢了是应该的,输了才意外。
张屠户在旁边激动得脸通红。
“中了!沈老弟,中了!”
“过了而已。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
“过了就是过了!走走走,我请你喝酒!”
“不喝酒。回去把案子的后续处理了。刘三出来了之后一直没找着活干...”
“喝酒的事以后再说!你今天必须去!”
张屠户硬拽着他往集庆门走。
周一刀是下午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沈渡,没进来。
“过了?”
“过是过了,不过挺靠后的,反正是过了。”
周一刀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县试过了不算什么。上元县每年童试过三四百人,最后能考上童生的不到十分之一。你过了县试,后面还有府试呢,考过府试你才算是童生,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一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搁在桌上,“这是我当年写的八股文,你看看。”
沈渡拿起来翻了翻。字迹老练,但内容确实一般。起承转合都有,但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周叔,你这是...”
“让你看看什么叫'中规中矩但考不上'。”周一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当年考了六回乡试,每次文章都写得跟这个差不多。不差,但也不好。考官看了不会扔,也不会多看一眼。”
沈渡点了点头。
“府试比县试难。”周一刀站起来,“南京府的考生比上元县多了十倍不止。你县试能用那种破题法混过去,府试不一定行。”
“我知道了,周叔。”
“你知道个屁。”周一刀甩袖走了。
沈渡看着桌上的八股文,翻了几页。确实中规中矩。
他把周一刀的范文跟自己写的县试答卷对比了一下。自己写的那篇,逻辑比周一刀的强,但格式没周一刀的规矩。
八股文考的不是逻辑,而是规矩。
沈渡把周一刀的范文收好了。
放榜那天下午,沈渡在贡院门口碰到了一个人。
他正准备走,迎面来了个穿蓝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白身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走路腰板挺直,下巴微微扬起,但不是傲慢,是习惯。
这人也刚看完榜,手里还捏着张纸。看到沈渡,多看了一眼。
“你就是那个翻了赵家案子的沈渡?”
沈渡心里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的名字在榜上。翻了铁案的讼师之子考县试,这事传开了。”他笑了一下,“我叫倪岳。”
倪岳。
沈渡知道这个姓。南京倪家,大族。
“倪兄。”沈渡拱了拱手。
“你考得不错。虽然排名不高,但文章我看过了。你的第一篇破题很有意思,从'时'字入手。大部分人都是从'学'字。”
“你怎么看到我文章的?”
“我爹在府学有关系,考完之后借了卷子看。”倪岳笑了笑,没解释太多。
沈渡点了点头。官宦子弟的特权。
“你的文章逻辑很好,但格式不太规范。”倪岳说话直来直去,不像沈渡平时遇到的那种拐弯抹角的读书人,“八股文讲究起承转合,你的承题太短,中股的对仗不够工整。但你的破题角度确实好。”
“多谢倪兄指点。”
“指点不敢当。不过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准备府试?”倪岳看着他,“我一个人看书太闷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沈渡想了想。
“在下的荣幸。”
“那就说定了。”倪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洒金的拜帖,上面写着“倪岳”两个字,字迹端正。
“这是我家在夫子庙东边的住处。你要是愿意过来,随时来。”
沈渡接过拜帖。
“好。”
倪岳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贡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礼部尚书的儿子,主动来跟他打招呼,还约他一起备考。
在明朝,这叫“结交”。交对了人,路好走。交错了,掉坑里。
但沈渡看倪岳这个人,说话直,不装,不像有心机的人。而且他需要帮手。府试比县试难十倍,一个人啃书太慢。
回到铺子,沈渡把县试的成绩单收好。
桌上摊着几本翻卷了边的书。旁边是那本泡烂的旧《大学》,最后一页“明年再试”四个字还在。
今年试了,过了,也算完成这个素未谋面的爹的期望。
沈渡把旧书合上,放在新买的书旁边。新旧两本《大学》,一本泡烂了,一本干干净净。
像两个人,两代人。
他翻了翻新买的《孟子》,夹着一片干树叶当书签的那页。
下一关是府试。在南京府考,比县试难得多。考官更严,考生更多,竞争更激烈。
但有九个月的时间。
沈渡把拜帖搁在桌角,看着窗外的天色。
二月的太阳出来了,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苏锦说的那句话:“考不上你就一直喝三文钱的粗茶。不过三文钱的茶也挺好喝的。”
沈渡低下头,读出了声。
“梁惠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