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在东海边上找了座荒山，住了半个月。

　　不是他想住下来，是飞不动了。翻腾术越来越耗灵气，以前飞一天只用三成灵气，现在要五成。不是翻腾术退步了，是他的身体在抵抗。每次站在云上，肌肉都是绷着的，像在防备什么。他说不清在防备什么，但身体知道。

　　山不高，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山顶有个凹坑，像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刚好能躺一个人。六耳把听风横在坑边上，躺在坑里，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发假，像谁拿刷子刷过一遍。

　　躺了不到一刻钟，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声波感应到的。有人来了，从北边来，速度很快，不是走，是飞。六耳从坑里翻出来，握好听风，蹲在石头后面。

　　来的是一个鸟妖。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体型更大，翅膀展开有一丈多，羽毛是白色的，头顶有一撮红。它落在山顶上，收了翅膀，变成一个老头。白头发，白胡子，红鼻子，穿一件灰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老头看了看四周，看到了六耳蹲的石头。

　　“出来吧，看见你了。”

　　六耳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你是谁？”

　　“过路的。看到这里有灵气波动，下来看看。”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筑基期。棍子是玄铁掺星辰砂，不错。人嘛，一般。”

　　六耳没接话。

　　老头走到凹坑边上，往里面看了一眼。“你在这睡觉？”

　　“嗯。”

　　“睡坑里？”

　　“凉快。”

　　老头笑了一下，在坑边上坐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你从西边来的？”

　　“嗯。”

　　“在路上学了不少东西？”

　　六耳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的灵气波动太杂了。蛇的，熊的，穿山甲的，虎的，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粥。”老头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几下。“每一种功法都有自己的灵气频率，你身上的频率至少有七八种，互相打架。你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六耳把听风插在地上，在老头的对面坐下来。“你能看出来？”

　　“我活了八百年，什么没见过。”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味飘出来，很冲。“你学的东西都是偷来的吧？”

　　“嗯。”

　　“没有一门是人家正经教你的？”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偷来的功法最多只能学到八成？”

　　六耳的手停了一下。“八成？”

　　“对，八成。任何功法，不是师傅亲手教的，最多学到八成。剩下的两成不是功法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功法里有一些东西是写不出来的，传不下来的，只能靠师傅带着你走一遍，你才能体会到。你没有师傅，那两成就永远在那里，够不着。”

　　六耳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我自创呢？”

　　“自创？”老头看了他一眼，红鼻子在阳光下油亮亮的。“自创没有上限。但自创的前提是你得有东西。你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创？”

　　六耳没回答。

　　老头又喝了一口酒，把葫芦递给六耳。“喝一口？”

　　六耳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嗓子像着了火。他咳了两声，把葫芦还回去。

　　“你在东边干什么？”老头问。

　　“不知道。”

　　“不知道还往东飞？”

　　“往西边有大圣，我不想见他。”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想见大圣？”

　　“现在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打不过他。”

　　老头看着六耳，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很大，在山顶上回荡，惊飞了远处几只鸟。“你打不过他就不想见他？那你这辈子别想见他了。你永远打不过他。”

　　“我知道。”

　　“知道还往东飞？”

　　“往东飞不是为了打得过他。是为了有一天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不是他的影子。”

　　老头不笑了。他把葫芦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那个翻跟头的本事，是你自己创的？”

　　六耳点了点头。

　　“用了多久？”

　　“几天。”

　　“几天？”老头的眉毛抬了一下。“几天创出一门飞行神通，虽然糙了点，但能用。你知道那些有师傅的妖怪，学一门飞行神通要多久吗？三年。你用了几天。”

　　六耳没说话。

　　“你不是学不到那两成，你是还没找到自己的那一成。”老头转过身，往北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在花果山拿到的那根棍子，不是仿制品。那是真东西。是大圣当年用过的第一根棍子，在他拿到金箍棒之前。那根棍子跟了他很久，沾了他的战意。你用那根棍子，不是模仿他，是接他的东西。”

　　老头走了。走了很远，远到只剩下一个小白点，然后消失在山脊后面。

　　六耳站在山顶上，低头看着插在地上的听风。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蛇盘在棍子上。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听风上。

　　灵气渗进去，棍子里的战意涌出来，和花果山地下那些烙印里的感觉一模一样。不想输。不是想赢，是不想输。

　　六耳把听风拔出来，扛在肩上，走到山顶的边缘。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不是自杀，是在空中走。他的脚踩在空气上，踩实了，像踩在地上。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在空中走了十几步，离山顶越来越远，脚下的空气越来越软，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他掉下去了。

　　不是翻腾术，是走路。他在空中走了十几步，灵气就撑不住了。身体往下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云出现了，托住了他。

　　六耳站在云上，抬头看山顶。他已经离山顶很远了，远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刚才在走路，不是飞，是在空中走路。那不是从谁那里偷来的，是自己想出来的。从蛇妖的呼吸法里找到的灵感的根，从熊妖的发力技巧里找到的骨架，从花果山的战意里找到的心。

　　老头说的对，模仿来的东西最多只有八成。但自创的东西，是从零开始的。零没有上限。零可以到一，到十，到百，到千。

　　他的翻腾术很糙，踩空气走路的本事更糙，走十几步就掉。但这是他的，不是偷来的，不是抄来的，是他自己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六耳翻了一个跟头，云带着他往上升，升到山顶的高度。

　　他看了山顶一眼。凹坑还在，听风插过的痕迹还在，老头坐过的位置还在。他把听风从肩上拿下来，竖在云上，靠着它。

　　“八成是吧？”

　　他对空气说。空气没回答。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耳朵翻了过去。

　　“那我就创一个十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