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六年二月,会试开考。
贡院在京城东北角,门口排了长长的人龙。几千个举人穿着一样的蓝衫,背着考篮,从街头排到街尾。旁边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百姓,有卖茶水的,有卖包子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在路边烧香拜佛,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我家相公高中“。
沈渡排在队伍中间。他前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举人,胡子都花白了,考篮里塞得满满当当,笔啊墨啊纸啊零食啊药啊,跟搬家似的。
后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都在抖。
倪岳在旁边,脸也白了几分。
“沈兄,你紧不紧张?”
“我才不紧张呢。”
“你骗鬼呢,你手不也在抖。”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但他知道这不是紧张。这是冷。二月的北京,早上零下好几度,简直要冻死人。
进了贡院,搜身。两个衙役把每个举人的考篮翻了个底朝天。沈渡的考篮很简单,几支笔、一块墨、几张纸、两个馒头。
衙役翻了翻:“就这些?”
“就这些。”
“别人都带书夹带,你怎么什么都不带?”
“我记性好。”
衙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他进去了。
号舍比南京的小。沈渡弯着腰挤进去,坐下之后腿都伸不直。
木板又硬又冷,屁股坐上去没两分钟就麻了。号舍两边有隔板,但隔板很矮,一抬头就能看到隔壁的人。隔壁那位的脚比沈渡的号舍还长,伸到沈渡这边来了。
沈渡用脚把那条腿顶了回去。
但他不慌。考了这么多年试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考场对他来说,就像前世的法庭。进去了,就进入状态了。
第一场,经义。
题目发下来了。沈渡看了看,是《大学》里的一段。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他提起笔。
杨廷和的话在脑子里转:“文章要稳。不要太锋芒毕露,也不要太平淡无奇。“
沈渡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写了一半,他停下来看了一遍。写得有点过于平了。杨廷和说要稳,不是要他写成流水账。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思路。杨廷和说的“稳“,不是平庸。是分寸感。该有的锋芒要有,但要用正确的包装。就像前世写辩护词,你可以说“被告有罪“(先抑),但后面一定要接“但证据不足以证明“(后扬)。先给法官面子,再给对手一刀。
沈渡重新提笔,把前面写的刮掉了一部分,改了几处。改完之后看了一遍。
好多了。有骨架,有分寸。锋芒藏在经义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内行一看就知道这篇文章有东西。
第一场交卷。
沈渡走出号舍的时候,手酸得握不住笔。三个时辰写了五千多字,比前世写辩护词累多了。前世敲键盘,三个小时能写一万字。用毛笔写字,五千字就累得够呛了。毛笔这东西,每写一笔都要力气。
出了号舍,他在贡院里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举人蹲在地上干呕,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还有一个直接坐在地上睡着了,呼噜声比倪岳的还响。
沈渡摇了摇头,往外走。
倪岳从旁边的号舍出来,脸青一阵白一阵。
“沈兄,你觉得第一场怎么样?”
“还行,你呢?”
“我有一处破题写歪了。后来改了,但改完时间不够,后股没写完。”
“那...能及格吗?”
倪岳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第二场,论判。
题目发下来的时候,沈渡差点笑出声。
论判的题目是关于刑法的,具体来说,是一道关于“疑罪从无“的案例分析。
沈渡在考场里坐了三秒,确认自己没看错。
疑罪从无,无罪推定。证据不足不予定罪。
这些东西,他前世翻了十二年。
杨廷和说要稳。但这一场,沈渡决定不稳了。
不是他不想稳,是这道题太对口了。他如果写出那种不咸不淡的论判,才是暴殄天物。
他提起笔,开始写。
“律法者,天下之公器也。然公器之用,不在罚,在衡。衡者何?量罪与证之轻重也。“
他写得很快,十二年的刑辩经验像泉水一样往外涌。证据链、举证责任、疑罪认定标准、刑讯逼供的弊端、司法公正与效率的平衡...这些东西他在法庭上说过一百遍了,现在换了个壳子,套在八股的框架里。
但有一点不一样。前世他在法庭上说的是现代法律,有宪法、有刑诉法、有司法解释作后盾。在这个时代,他只有《大明律》和自己的脑子。
所以他不能直接说“无罪推定“这四个字。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不存在,说出来考官会觉得他疯了,他得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包装。
用前朝的旧案、用圣人的话、用《大明律》的条文,一层一层地推导出“证据不足不能定罪“的结论。就像做刑事辩护,你得用法官能接受的方式说话,而不是用你觉得最正确的方式说话。
写着写着,他意识到自己写得太快了。手跟不上脑子。
他放慢速度,把后半部分写得稳了一些,锋芒收了收,加了几个“前朝旧例“和“圣人之言“做包装。但核心的观点没变:证据不足,不能定罪。
写完之后,沈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篇文章如果放在前世,是一篇标准的刑辩意见书。放在这里,是一篇有点超前的论判。考官看到之后会怎么想,沈渡不确定。
但他觉得,如果考官真懂刑法,应该能看出这篇文章的分量。
交完第一场和第二场的卷子,有半天的休息时间。沈渡回到住处,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然后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长福端了碗姜汤进来:“沈公子,喝碗姜汤暖暖。”
“谢了。”
“沈公子,您考得怎么样啊?”
“不知道。”
“我看您每次考完都这副样子。倪公子考完了就喊'完了完了',您考完了就说'不知道'。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沈渡笑了笑:“不是沉得住气,是真不知道。考卷在考官手里,我说好可没用。”
他听着周围考生的议论。
“那题也太难了吧。我都没什么思路。”
“我写了一半发现跑题了,划掉重写,时间差点不够。”
“你比我强。我直接空了三百字。”
沈渡没说话,低头走出了贡院。他听出来了,大部分人对这道题没什么把握。这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一道大家都觉得难的题,考官的标准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但文章的质量摆在那里。写得好不好,考官看得到。
出了贡院大门,倪岳在外面等着,手缩在袖子里,冻得直跺脚。
“沈兄,第二场怎么样?”
“感觉还不错。”沈渡的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贱笑。
“你又是这个表情,每次考得好才说'还不错'。”倪岳松了口气,“那你第二场一定考得好了。周兄在里面还没出来,估计是写得慢。赵兄倒是早早就出来了,我问他怎么样,他笑了笑说'还行'。赵兄这个人吧,每句话都是标准的,连'还行'都说得滴水不漏。”
“人家世家子弟,从小被教的就是这个。”
“你也不差。讼棍...不是,讼师出身的人,嘴也不慢。”
“倪兄,你刚才叫我什么?”
“额...没什么没什么。走,吃饭。”
“也不一定。考得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是考官说了算。万一考官觉得我写得太前卫了呢?”
“什么是前卫啊?”
“没什么。走吧,吃饭。”
“你别转移话题,什么是前卫啊。”
两人往回走,路上经过那家酒楼,沈渡看了一眼。上次赵清在这里喝酒,那次碰杯之后两人没再见过面。会试期间大家各忙各的,考完了之后才重新聚在一起。
会试三场,还剩一场策论。策论才是关键。
杨廷和说了,策论考的不是学问,是方向。
你要猜考官想看什么,然后写给他看。但沈渡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猜对,他猜证据链方向还行,猜人心就不太行了。
前世做法官的心态他没体验过。他在法庭上面对的是法官,但从来不站在法官的角度想问题。律师的立场是辩护,不是裁判。
策论就是裁判。你得站在朝堂的角度,看天下的问题,然后给出一个方案。
这不是他的强项,但也不是他的弱项。律师的经验告诉他,写任何东西之前,先想清楚“写给谁看“。
明天,最后一场。写给谁看?写给皇帝看?写给考官看?写给天下人看?
沈渡抬头看了看天。二月的北京,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算了,不想了。明天临场发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