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北京之后,沈渡的生活变得很单调。
每天早上起来,吃早饭,看书。中午吃午饭,继续看书。晚上跟倪岳凑在一起讨论策论,讨论到半夜,各自回去睡觉。第二天重复。
倪岳比他还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背到中午,吃完饭继续背。沈渡有时候觉得他是在拿命拼。
“倪兄,你是怕考不上被你爹骂?”
“我爹从来不骂我。”倪岳头都没抬,“我爹骂人的方式是叹气。他叹一口气,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那你怕他叹气?”
“废话。你试试你爹看了你写的策论之后叹了一口气。”
“我要是能听见我爹叹气,我能吓死,走之前刚给他烧的纸。”
倪岳抬起头,看了看沈渡无所谓的样子,过了几秒:“...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沈渡翻了一页书,“我说这个的意思是,你不用拿你爹的叹气逼自己。考得上考不上,你回去还是尚书的儿子。我又能怎么办?考不上回去当讼师。”
倪岳想了想:“好像也是,但我还是想考上。”
“那就好好考。少跟我说话。”
“是你先跟我说话的。”
沈渡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了。
京城的书肆比南京多,也比南京好。沈渡在琉璃厂找到一家老字号,进去逛了一圈,差点走不出来。
架子上的书从地排到顶,经史子集、律法注疏、策论汇编、前科中卷,应有尽有。他在里面泡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抱着十几本,花了三两银子。
长福跟在后面,两只手快断了:“沈公子,您这书比行李还重。”
“书又不重,这都是知识。”
“它不重...我的手为什么在抖?”
备考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沈渡认识了几个同年。
除了路上遇到的周启明。
还有一个叫顾鼎臣的,苏州人,比沈渡大几岁。这人话不多,坐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但偶尔冒出一句话能把所有人噎住。
有一次几个人在酒馆讨论今年的策论方向,有人说会考吏治,有人说会考边防,有人说会考赋税。吵了半天,顾鼎臣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沈渡问他:“顾兄,你觉得呢?”
顾鼎臣喝了口酒:“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考官想看什么。”
“考官想看什么?”
“你觉得这朝堂上最缺什么?”
沈渡想了想:“人才。”
“不对,最缺的是听话的人才。”顾鼎臣放下酒杯,“刘瑾刚死,六部还在清洗,朝局不稳。这个时候的考官不想看到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他们想看到的是懂规矩、知进退的人。”
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渡觉得顾鼎臣说的跟杨廷和说的,其实是同一个意思。会试不只是考文章。文章写得好不好是其次的,写对了方向才是关键。
备考到了最后半个月,沈渡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南京寄来的,邮差送过来的时候天刚亮,沈渡还在被窝里。长福去开的门,把信拿了进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但沈渡一看到字迹,就知道是谁写的。
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不带潦草的。
“南京一切安好。张大哥的猪肉摊生意红火,最近又雇了一个帮工。唐先生画了一幅新画,挂在夫子庙卖了十两银子。药铺新来了一批药材,品质不错。
你注意身体。别光看书不吃饭。
没别的事。”
沈渡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觉得,苏锦写信的时候,一定是在药铺的柜台后面:左手包药,右手写信,眼睛都不看纸,全凭手感,写完了折两折,再塞进信封里。
“张大哥的猪肉摊生意红火。”他仿佛能看见张屠户站在摊子后面,一手拎着半扇猪,一手跟客人讨价还价。
“唐先生画了一幅新画,挂在夫子庙卖了十两银子。”唐寅大概又喝多了,画完之后倒在桌上就睡,第二天被人叫起来收钱的时候一脸懵。
“没别的事。”
沈渡觉得这四个字比前面五行加起来都重。
他把信折好,夹在《大明律》里当书签。那本从旧书摊上买来的《大明律》,封面翻烂了,书脊快断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倪岳凑过来:“谁来的信?”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管我什么朋友,我朋友多了,就你这个朋友话最多。”
倪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会试前三天,沈渡开始紧张了。
他以为经过了乡试,自己应该能抗住。但会试不一样。乡试是省里的举人才考的,竞争者几百上千。会试是全国的举人一起考,录取的名额更少,不到一成。
而且京城的水比南京深。杨廷和说了,文章要稳,不能太锋芒。但沈渡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前世的职业习惯就是锋芒毕露。做刑辩律师的,不锋芒怎么赢?
但他也知道,在这里,锋芒是刀,不只会伤人,还会伤自己。
考试前一天的晚上,沈渡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倪岳倒是睡得呼噜震天。沈渡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他索性坐起来,把那本《大明律》拿出来翻了翻。翻着翻着,翻到了苏锦的信。
“别光看书不吃饭。”
沈渡笑得一脸痴像,像个收到情书的初中生。
他放下书,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明天会试。三千多个举人,挤在号舍里,写三场。
第一场经义,第二场论判,第三场策论。三天三夜,跟坐牢差不多。
前世法考之前他也睡不着。那时候他在出租屋里翻法条,翻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去考场,考了整整两天,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三百多分,不高不低,踩着线过的。
这次也应该能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