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经过方才那一番聘礼的波折,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秦阴嫚靠在我怀里,眼泪已经擦干了,只是眼睛还有些红,像一只刚哭过的小兔子,安静地蜷着。秦栎阳坐回我身边,一只手搭在秦阴嫚的手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高阳公主靠在我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我的袖口,长乐公主端着新续的热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李承乾和李泰重新端起了茶杯,恢复了皇子的仪态。李泰方才蹲在地上捡茶杯碎片的狼狈模样已经被他迅速抛到了脑后,此刻坐得端端正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李承乾则一如既往地沉稳,只是手指偶尔在茶杯上轻轻叩击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长孙皇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笑,目光慈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世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无表情,但那微微放松的肩线出卖了他——他也在慢慢消化刚才那些信息。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不知道凉了多久的茶,然后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经过这一上午的相处,他们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我开口,一定有重要的话要说,而且一定不是什么寻常的话。
“你们应该知道——”我开口,目光从身边的四位公主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平静而笃定,“在我这里,佳人们没有顺序之分。”
殿内安静了一瞬。秦栎阳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秦阴嫚从我怀里抬起头,高阳公主把玩我袖口的手指顿住了,长乐公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四位公主,四种不同的反应,但眼底的底色是一样的——被珍视的感动。
“所以,我干脆一样。我认为是最好的方式。”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商量,这是决定”的笃定,“对她们公平。都是公主,都是我的佳人。所以,我就这样处理了。”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秦栎阳第一个开口了。她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嘟着嘴说:“夫君,你这个人吧,有时候不靠谱,但该靠谱的时候,比谁都靠谱。”
“我一直很靠谱。”我一本正经地说。
秦栎阳“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因为她也觉得夫君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靠谱得不像话。秦阴嫚靠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到了。高阳公主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闷闷地说了一句:“夫君最好了。”长乐公主没有说话,但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李泰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用一种“我服了”的语气说:“驸马爷,你这个人吧,本事大,钱多,对女人好,还公平——你说你还缺点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缺点时间。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不够用。”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李泰笑得直拍大腿,李承乾的嘴角微微上扬,长孙皇后轻轻摇了摇头,李世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分明有一丝笑意。
我放下茶杯,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身上。
“另外——”我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岳父大人,母后,我还比较欣赏李承乾和李泰的。”
殿内又是一静。李泰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汤溅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擦,因为他已经被“欣赏”两个字震得脑子嗡嗡作响。李承乾的手指在茶杯上猛地一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没想到驸马爷会提到我们”的意外。
李世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我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长孙皇后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自己的儿子被人夸,哪个做母亲的不高兴?
我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的秦栎阳,最近在看《三国演义》。”秦栎阳从我怀里探出头,补充了一句:“可好看了!我每天晚上都在看,看到半夜都不舍得放下!”秦阴嫚轻轻笑了一声,小声说:“姐姐昨天看到三更半夜,今天早上差点起不来。”秦栎阳脸一红,伸手在秦阴嫚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就你话多。”
殿内响起一片轻笑。李世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多了一丝好奇。《三国演义》他自然知道,是当世流传甚广的一部书,写的是东汉末年到三国归晋的那段历史。只是他不明白,秦栎阳看《三国演义》,和我欣赏李承乾李泰有什么关系。
我看了秦栎阳一眼,她朝我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夫君你继续”。
“她给我讲,里面有一段——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觉得这个挺有意思”的随意,“我觉得蛮有趣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泰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过《三国演义》,知道“桃园三结义”是什么——刘备、关羽、张飞,三个异姓兄弟,在桃园中结拜为生死兄弟,誓同生死,共患难。那是整部书里最动人的情节之一。
我抬起头,目光从李承乾脸上扫到李泰脸上,又从李泰脸上扫到站在殿中央的扶苏脸上。扶苏一直安静地站在秦始皇身后,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正好——李承乾、李泰,还有扶苏——”我一字一顿,“和我。我们四个一起,效仿一下。”
殿内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梅花枝头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李泰手里的茶杯这次是真的没拿稳,“啪”地掉在了地上——这是今天他摔的第二个杯子了。茶汤溅了一地,瓷片四散,但他浑然不觉,因为他已经被“四结义”三个字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承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意外。他是大唐的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结义这种事,对他来说太遥远了。太子的兄弟,只能是血缘上的兄弟,不能是结义上的兄弟。因为结义意味着平等,而太子和任何人之间,都不可能有真正的平等。可这个人,这个连父皇都惹不起的人,这个能把秦始皇从坟墓里拉出来的人,他说——他要和我结义。
扶苏站在殿中央,听到我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一种温和的光。他看了看秦始皇,秦始皇面无表情,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长孙皇后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茶杯的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儿子,要和驸马结义?和八百年前的扶苏?这——这合适吗?她的目光转向李世民,像是在问“陛下,你怎么看”。
李世民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李承乾身上移到李泰身上,又从李泰身上移到扶苏身上,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六个字,轻飘飘的,但分量重得让李承乾的手指猛地一顿。父皇没有反对——这意味着默许,意味着支持,意味着“朕不拦着你们”。
长孙皇后轻轻舒了一口气,看着李世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温柔。她是母亲,她担心儿子的安危和前途。但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她也就放心了。
秦栎阳从我怀里直起身,一脸兴奋:“四结义!好有意思!我要看!”秦阴嫚也抬起了头,眼中满是好奇。高阳公主从我肩上抬起头,拍着手说:“夫君要结义了!我要当见证人!”长乐公主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温柔而期待。
我见气氛差不多了,继续说:“关系可以各论各的。”我伸出手指比划着,“比如,我和李承乾结义了,他是我的兄弟。但我又是他的妹夫——因为高阳和长乐是我的佳人。这不冲突,各叫各的。也可以看成锦上添花——不是?”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李泰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李承乾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秦始皇,嘴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至于是不是这么说的——”我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不重要。意思到了就行。”
我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李承乾、李泰和扶苏身上。他们三个,一个是大唐的太子,一个是大唐的魏王,一个是大秦的皇长子——八百年前的。此刻都被我的一句话,推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关口。
“我想想——”我摸着下巴,作思考状,“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有哪些仪式?”殿内安静了。所有人都等着我继续说。
“要喝血酒?”我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李承乾的手、李泰的手、扶苏的手。“有点痛——算了算了,不要咬手指。”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李泰笑得直拍大腿,秦栎阳笑得靠在我肩上直抖,高阳公主笑得捂住了肚子。长孙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李世民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虽然没笑出声,但那眼底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我抬起右手,随意地一挥——就像变出白切鸡、变出茶具、变出丹药一样随意。
殿内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四只大碗凭空出现在桌案上。碗是粗陶的,深褐色,碗口大如海碗,碗壁上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农家用的吃饭碗。但每一只碗都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紧接着,一壶酒出现在四只碗旁边。酒壶是白瓷的,壶身上画着一枝疏疏落落的梅花,笔法简练而传神。壶口逸出的酒香醇厚浓烈,是上好的白酒——不是那种甜丝丝的果酒,而是烈性的、能烧喉咙的白酒。
殿内所有人看着这四只大碗和一壶酒,表情精彩极了。
李泰从桌上直起身,看着那四只碗,眼睛瞪得溜圆:“驸马爷,你这是——要我们喝多少?”
“一人一碗,不多。”我拿起酒壶,先给第一只碗倒满,酒液倾泻而出,清澈透明,酒花细密,酒香扑鼻。又给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碗倒满,动作行云流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好了好了——”我放下酒壶,拍了拍手,目光从李承乾、李泰、扶苏脸上扫过,“喝摔碗酒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泰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案前,双手端起一只大碗,碗里的酒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驸马爷,不对——四弟——不对,大哥?你是大哥还是我是大哥?”
“各论各的。”我端起自己那碗酒,“你叫我驸马也行,叫我秋雨也行,叫四弟也行——随便你。”
李泰想了想,认真地喊了一声:“四弟。”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秦栎阳笑得直不起腰,秦阴嫚抿着嘴笑,高阳公主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长乐公主用手帕掩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承乾站起身来,走到桌案前,端起第二只碗。他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意外,还有一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的感慨。
“秋雨。”他没有叫大哥,没有叫驸马,而是叫了我的名字。因为名字,才是最平等的称呼。我朝他举起碗,他也朝我举起碗。
扶苏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的步伐从容而稳重,月白色的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走到桌案前,端起第三只碗,然后转向我,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笑。“秋雨。”他也叫了我的名字。没有“驸马”,没有“恩人”,没有“那个小孩子”——就是简简单单的“秋雨”。因为我们即将成为兄弟。兄弟之间,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称呼。
我端着第四只碗,站在桌案前,对面是李承乾、李泰、扶苏。四个人,四只碗,四张脸,四种不同的表情——李承乾的沉稳,李泰的兴奋,扶苏的温和,还有我那一脸随意的笑。
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秦栎阳、秦阴嫚、高阳、长乐、长孙皇后、李世民。就连秦始皇都微微侧过了身,目光落在这边。
“来——”我举起碗,“干了这碗酒,以后就是兄弟了。”
“干!”
四只碗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砰”的一声脆响,酒液从碗沿溅出,洒在桌案上,洒在我们的手上,洒在空气中。酒香瞬间炸开,浓烈得让人微醺。
我们仰起头,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酒入喉,辣得李泰直咧嘴,辣得李承乾眉头紧皱,辣得扶苏眼眶微红,辣得我——嘿嘿一笑。
然后,几乎是同时,我们四个人将手中的碗用力摔在地上。
“啪——啪——啪——啪——”
四声脆响,四只碗在地上炸开,瓷片四溅,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殿内所有人都被这四声响动震得心头一颤。
然后,是片刻的死寂。然后,李泰第一个笑了出来,笑得像个孩子,张开双臂,朝我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四弟!”李承乾没有扑过来,但他走上前,伸出手,重重地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扶苏站在一旁,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殿内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秦栎阳拍着手,眼泪都笑出来了。秦阴嫚站在她身边,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高阳公主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胳膊,长乐公主站在原地,用手帕掩着嘴,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长孙皇后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欣慰,有一种“这个家越来越热闹了”的欢喜。李世民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鼓掌,没有笑出声,但他看着李承乾和李泰的眼神里,有一种“朕的儿子们,长大了”的感慨。秦始皇站在殿中央,看着扶苏和我勾肩搭背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黑色的深衣下摆在晨风中翻飞如旗,身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别喝多了,误事。”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我看着秦始皇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这位千古一帝,嘴上什么都不在乎,心里什么都清楚。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了一地的瓷片,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人——四位公主,两位皇子,一位皇帝,一位皇后,还有刚刚走出去的那位始皇帝。
“好了。”我拍了拍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聚会到此为止”,“结义也结了,酒也喝了,碗也摔了。以后就是兄弟了。各论各的,该怎么叫还怎么叫。锦上添花嘛——至于是不是这么说的,不重要。”
殿内又是一阵笑声。李泰笑得最响,他一把搂住李承乾的肩膀,说:“哥,以后咱们多了一个兄弟。”李承乾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但嘴角分明在往上翘。
高阳公主扑进我怀里,仰着脸看我,眼中满是崇拜:“夫君,你今天做了好多事。”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还会做更多。”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梅花枝头,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给这个热闹的午后唱着欢快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