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尽,濮阳城的喊杀声已渐渐平息。
袁尚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踏入西门。马蹄踏过被火把照亮的青石板路,两侧的屋舍间或还冒着几缕青烟,那是方才城中混战时留下的痕迹。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跪伏在街道两旁的世家之人。
崔琳领头,身后跟着张家、李家、王家的族长们,一个个伏在地上,姿态恭顺,仿佛方才城中那场骚乱从未发生过。
“罪民崔琳,恭迎袁公入城!”
崔琳的声音洪亮,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姿态放得极低。
但袁尚听出来了,他的语气并不恭敬。
这很正常!
他记得这个崔琳,也写了信给他。
信中说愿意迎他入城。
不过在渡口,他的亲卫们,也同样的劫住了几个人。
那些人的身上,也带着书信。
心中言辞恳请,痛斥了陈宫的暴虐,表示愿意臣服,以换取家族的生机。
只不过,那信的开头不是他,而是他的大哥。
那位此刻坐镇青州的袁氏嫡长——袁谭!
濮阳的世家,愿意投效他这个袁氏三子的可不多呢!
他嘴角微抬。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诸位,辛苦了。”
短短四个字,却让跪伏在地的崔琳心头心中一送。
还是少年郎啊,这几个字一出,他们崔氏安全了。
只见袁尚翻身下马,走到崔琳面前,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崔公,请起。”
崔琳连忙起身,脸上堆着笑:“多亏袁公神威,我等才能从陈宫那逆贼手中脱身。袁公进驻濮阳,实乃兖州百姓之福!”
“哈哈!”袁尚笑了:“崔公这话,言过了,我不过是侥幸。”
一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诸位今夜,辛苦了。先回府歇息吧,城中尚未清理干净,待我安顿好了,再做封赏。”
“毕竟现在城中,恐怕还有吕布和陈宫的余党,并不安全。”
世家众人纷纷应和。
目送袁尚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等袁尚走远了,张家族长才凑到崔琳身边,压低声音道:“崔兄,这位袁三公子……挺好糊弄的。而且有些心急啊!”
城中那里还会有什么陈宫的后手?
这袁尚不过是急于去清点,陈宫留下的遗产罢了!
崔琳脸上笑容早未收,“年轻人罢了。我等送他兵不血刃拿下濮阳。初掌大城……”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各家也别太过分,还是要给人家三公子的大军,留下一些才是……”
刺史府。
袁尚踏进府门的时候,郭嘉已经懒洋洋地坐在厅中的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拎着一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酒,正喝得惬意。
“你倒是自在。”袁尚瞥了他一眼。
郭嘉嘿嘿一笑:“三公子在外头威风凛凛,我在里头替你探查府库,各有分工嘛。”
袁尚没有接话,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热布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一摞刚刚搜检出来的文书上。
“府库如何?”
“陈宫走得急,粮食没来得及烧,倒是给咱们留了点。兵器库也还好,只是他带走了大部分精良器械。”
郭嘉放下酒壶,正色了几分,“不过,有一件事,得跟三公子说说。”
“什么事?”
郭嘉伸出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陈宫撤走之前,把刺史府里的文牍卷宗烧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户籍册和旧的粮草账簿。”
“哦?”袁尚眉头微挑:“他在掩饰什么?”
“不是掩饰。”郭嘉摇了摇头,“是毁证。他在销毁濮阳世家跟他之间的往来书信。陈宫这一手,是想让三公子你,对着那些世家的时候,手上没把柄。”
袁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倒是替我着想。也挺未濮阳中的世家之人着想的……”
郭嘉挑了挑眉:“三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烧了信,世家们就以为自己和陈宫之间的事情,死无对证。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他们的‘忠臣’。我也就只能和他们虚与委蛇”
袁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正在清扫血迹的亲兵,“可他们忘了,陈宫走了,我来了。”
“我手里有没有他们勾结陈宫的证据,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觉得我有没有。”
郭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拎起酒壶灌了一口,笑道:“三公子,你这股子狠劲,可真不像袁本初的儿子。”
“我爹是天下世家之首,做事总要留几分情面。”袁尚转过身,目光平静,“可我不是。”
“我是袁尚。”
“我只做我觉得对的事。”
郭嘉放下酒壶,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正色道:“那三公子觉得,接下来该做什么?”
袁尚走回案前,拿起那摞文书翻了翻,忽然问道:“奉孝,你说,着濮阳城中,有没有陈宫预留的后手了?”
郭嘉闻言正欲回应。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在门外禀报:“公子!朱灵将军求见!”
袁尚眉头微挑,与郭嘉对视一眼,沉声道:“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朱灵大步跨入,神色匆匆,拱手道:“公子,可曾查到,是谁之前泄露我的动向的。”
他还没忘记袁尚之前答应他的事情。
“崔琳!”郭嘉的眼底带着笑意,轻轻的吐出了这个名字。
“崔琳!”
朱灵闻言,脸色骤变,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好个崔家!我朱灵自问从未得罪过他们,为何要出卖我?”
郭嘉摆了摆手:“朱将军稍安勿躁。崔家出卖你,并非与你有私怨,而是为了向陈宫示好。毕竟那时濮阳还在陈宫手中,崔家两头下注,也是常态。”
袁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两头下注?好一个两头下注。那如今陈宫败走,崔家又第一个跪在城门口迎我入城。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袁尚转过身来,审视着朱灵:“朱将军,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想报仇,我不拦你。
但我要你明白,动了崔家,这濮阳城的世家便会人人自危。你是想杀一人泄愤,还是想替我稳住这濮阳城的局面?”
朱灵怔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公子放心,杀了那崔琳,末将也能为你稳定这濮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