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策论。
题目发下来的时候,沈渡看了两遍。
“论吏治。“
两个字。没有别的要求,没有限定范围,就是让你谈谈吏治。
沈渡把笔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
这道题太大了。大到可以写一万字,也可以写两千字。写大了容易空,写小了容易偏。
杨廷和说的话在脑子里转:“考官到底想看什么?“
顾鼎臣也说了:“最缺的是听话的人才。“
沈渡闭上眼睛,想了几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提起笔。
他没有从大道理写起。他没有写“治国安邦“之类的话。他从一个案子写起。
他写了一个假设的案例:一个县令,清廉正直,但手下的小吏贪赃枉法。县令知道,但管不了。因为他没有权力管。小吏的任免权在上面,不在县令手里。县令想治小吏的罪,得层层上报,等批文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吏治之弊,不在吏,在制。制者何?权力之分配也。“
沈渡写到这里,停下来想了一下。
这段话有点直接了。杨廷和说了,说话要绕弯子。直接说“权力之分配“,容易被人解读为在批评朝廷的权力结构。
他把这句话改了。改成了一个前朝的旧例,用唐太宗怎么处理地方吏治的故事来替代。
“太宗贞观年间,遣使巡察天下,吏治为之一清。然巡察非常制也。使臣去则弊复生,吏治之根本在于...“
沈渡写到这里,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切入点。
前世他看过一本书,叫《万历十五年》。那本书的核心观点就是:明朝的官僚体制不是靠人来运转的,是靠制度。但制度本身有缺陷,再好的人放到这个制度里,也会被扭曲。
他不能直接引用这本书,但他可以用这个逻辑。
制度比人重要。好制度让坏人变好,坏制度让好人变坏。
吏治的根本不在于选什么样的人当官,而在于设计什么样的制度来约束官。
这个观点放在这个时代,有点超前。但沈渡觉得,考官看到这种观点,至少会觉得这个举人有点东西。
他继续写,一气呵成。
最后一段,他总结了一句:“以法治吏,则吏不敢贪。以人治吏,则吏畏人而不畏法。“
写完之后,沈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篇文章比前两场都写得好。第一场经义太稳了,像白开水。第二场论判有点太锋芒了。第三场策论正好。
有观点,有案例,有前朝旧例,有圣人之言。锋芒藏得很好,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有功底的。
交卷。
出了贡院,天已经快黑了。
沈渡站在贡院门口,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三场考完了。手酸、脖子酸、屁股酸、腰酸。他觉得自己在号舍里坐了三天,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倪岳从后面拍了他的肩膀:“终于考完了,沈兄,走,吃饭。我请你吃顿好的!”
“呦,倪少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考完了,高兴一下不行吗?”
“你刚才出来的时候不是说'完了完了'吗?”
“那是因为我后股没写完嘛...但这不影响我请你吃饭。”
两人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倪岳要了一壶酒,沈渡要了一碗热汤。
热汤端上来,沈渡喝了一口。北京的热汤不如南京的,南京的鸭血粉丝汤又鲜又暖,北京的热汤就是白开水里泡了点葱花。但他现在觉得什么都好喝。考完试的人,喝白开水都是甜的。
周启明也来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碗饭,没怎么吃。筷子夹了一块肉,放下去,又夹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
倪岳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兄,怎么了?”
周启明抬头,勉强地笑了笑:“没事。就是...不太有把握。”
沈渡坐下来:“周兄,考完了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
“道理我懂,但心里还是不踏实。”周启明叹了口气,“考了三次乡试才中举。这次会试,我怕又是白跑一趟。”
倪岳给他倒了杯酒:“周兄,别这么想。能到京城来考试的,都不是一般人。”
周启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等榜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
沈渡每天在住处翻书,但看不进去。
翻一页,看两行,走神了。脑子里全是策论那道题,“论吏治“,他觉得自己最后一段写得有点猛。“以法治吏“这四个字,会不会太直接了?考官会不会觉得他太狂?
倪岳更惨,每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长福被他绕得头晕,跟沈渡告状:“沈公子,您劝劝我家公子吧,他再这么走,院子里的地砖都要被他磨亮了。”
沈渡跟倪岳说:“你要是闲得慌,去街上转转。”
“我哪有心情转街。”
“那你就在屋里待着,别在院子里晃。晃得我也慌。”
倪岳瞪了他一眼,回屋了。
过了五分钟,他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
沈渡放弃了。
半个月后,放榜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沈渡就被倪岳叫醒了。倪岳的眼睛下面有两个黑圈,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走了走了!放榜了!”
“你几时起的?”
“我压根就没睡。”
“...你是怕考不上所以不敢睡?”
“我是兴奋得睡不着。”倪岳瞪着他那两个挂着黑眼圈的眼,强壮镇定。
沈渡看了看他的脸,兴奋个屁,那是焦虑。
两人洗了把脸,出了门。街上全是往贡院方向走的人,举人、百姓、小贩、马车,挤成一条河。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沈渡和倪岳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看榜。
金榜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到下。沈渡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
第一排没有。第二排没有。前十没有。
心沉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从上往下一排一排地扫。
二十名没有,三十名没有,五十名没有。
倪岳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沈兄,你看到了吗?”
“还没到。”
八十名没有,一百名没有。
沈渡的手心开始冒汗。
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五,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三。
沈渡。
他愣了两秒。
一百二十三名,会试第一百二十三名,中了。
不是好名次,三百多名进士里排一百二十三,不上不下。但过了。
过了就行。
前世法考的时候,他也踩着线过的。成绩出来那天,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三百零二分,踩线过的。那时候他想的是:管他几分呢,过了就行。
现在也一样。一百二十三名也好,二十三名也好,都是进士。进了这个门槛,才有资格在朝堂上说话。
沈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沈兄!”倪岳在旁边喊,“我也中了!第八十九名!”
两人又抱在一起了,跟乡试那次一样。但这次比上次冷静了一点,眼眶都红了,但没有哭。
倪岳松开手,用力拍了拍沈渡的背:“沈兄,你看到没有?你考上了!一百二十三名!”
“看到了,心里舒坦了。”
“你说你没把握?你骗鬼!”
“我是真没把握。谁知道考官怎么想的。”
“管他想什么呢?你中了!第八十九和第一百二十三!咱俩都中了!”
两人站在贡院门口,周围全是考中的人,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大喊大叫,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还有人雇了锣鼓队,在街上敲锣打鼓地庆祝。
沈渡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高兴是高兴的。但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进士不是终点,是起点。
进了朝廷,才真正上了棋盘。
周启明没中。
沈渡在人群中找到他的时候,他站在榜的最后面,仰着头,从下往上看了很久。
沈渡走过去:“周兄。”
周启明转过身,笑了笑:“沈兄,恭喜你。”
“周兄...”沈渡还想安慰一下他。
“没事,明年再来。”周启明笑了笑,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沈渡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虚了,说了等于没说,不说又显得冷血。
他最后说了一句:“周兄,你回去好好准备,下次一定中。”
周启明点了点头:“借沈兄吉言。”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人群里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渡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倪岳站在沈渡旁边,叹了口气:“周兄这个人,就是命不好。”
沈渡没说话,有些人不是不努力,是运气差那么一点点。
而这一点点,可能就是一辈子的差距。
但也可能不是。下一次,或者下下一次,就过了。
周启明回去之后会继续读他的书,三年之后,他会再来。可能还是考不上,也可能一鸣惊人。
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