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三去文渊斋买书。
一个管事跑去书铺,一定不是去买书的。
沈渡第二天没去翰林院,又告了假。这次跟顾鼎臣说的是去吏部办手续,顾鼎臣看了他两眼,说了句“你最近手续真多”。
棋盘街。
文渊斋在街中间,门面比旁边的书铺大一号,门口挂着匾额,字写得不错。
沈渡推门进去。
店里没有人。
柜台上放着一把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说明掌柜刚走开。书架排得整整齐齐,从经史子集到话本杂书都有。跟瑞春茶庄一样,有些架子的灰很厚,有些很干净。
干净的那些,书被人翻过。
沈渡走到柜台后面。柜台下面的抽屉没锁,他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叠信纸,信纸上没有字。
空信纸,一个书铺的柜台下面放着空信纸。
沈渡关上抽屉,走到书架前。干净的那些架子上摆的是什么书?《大明律集解》《刑统赋解》《名公书判清明集》。全是律法和判案的书。
焦芳让人来买律法书。不是给自己买的,焦芳是吏部侍郎,律法书他有的是,是给需要的人买的。
需要律法书的人,要么是学律法的书吏,要么是打官司的讼师。
不对。沈渡想了想,冯三来文渊斋,不一定是买书。
书铺里没人,柜台上茶壶还热,说明掌柜知道冯三要来,提前避开了。
两人之间不需要对话,冯三来,放下什么或者拿走什么,走了。掌柜装作没在,这是一次无接触的交易。
书铺是幌子,文渊斋真正的生意不是卖书,应该是中转。
沈渡在店里转了一圈,没碰任何东西。
掌柜不在,他不能留下痕迹。但他已经确认了:文渊斋跟瑞春茶庄一样,是焦芳的暗桩。
从瑞春茶庄过银子,从文渊斋过情报。焦芳的钱和消息各走一条线,互不交叉,就算一条被查了,另一条还能用。
沈渡回到住处的时候,苏锦正在铺子里给人看病,一个老太太腰不好,苏锦蹲在地上给她贴膏药。
沈渡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老太太走了之后,苏锦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
“你今天又没去上值?”
“去办了点事。”
苏锦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明了,就没追问,去后院配药了。
沈渡坐在铺子里的凳子上想事情。
文渊斋是情报中转站,那冯三从书铺出来时拿着的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如果是情报,谁传给谁?
焦芳在清场,陈永被转走,周世安被接走,钱真被收编。
焦芳的口子被一个个堵上,文渊斋是焦芳的消息口,如果沈渡堵住这个口,焦芳就彻底瞎了。
堵住文渊斋不需要去查掌柜,只需要让冯三知道有人在盯着这个地方。冯三一旦发现文渊斋不安全,就不会再来了,焦芳的消息线就断了。
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还不知道冯三通过文渊斋在跟谁联系。如果他现在打草惊蛇,冯三会换地方,到时候更难追踪。
他需要知道文渊斋的另一端是谁。
正想着,院门口有人喊:“沈渡沈大人,焦府有人送帖子来了。”
沈渡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厮,穿着焦府家丁的衣裳,手里捧着一张红帖子。
“什么帖子?”
“我家老爷请沈大人明晚到焦府赴宴,说是叙旧。”
小厮把帖子递过来,沈渡接过来打开。
帖子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敬候沈兄光临,老夫设薄宴一杯,聊以叙旧。焦芳拜上。”
叙旧?
沈渡和焦芳从来没叙过旧,他们不是朋友,不是同窗,不是同僚。一个翰林院的庶吉士和吏部侍郎之间没有“叙旧”的可能。
焦芳请他吃饭。这不是叙旧,是摊牌。
小厮走了之后,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帖子。
苏锦从后面探出头来。“谁请你吃饭?”
“焦芳。”
苏锦的脸色变了一下。
“焦芳请你吃饭?那个焦芳?”
“就是那个焦芳。”
苏锦站在那,看了沈渡好一会儿。
“你要去吗?”
“唉...得去啊。”沈渡揉了揉太阳穴。
“为什么?”
“他请我去,说明他到了必须见我这一步。如果我躲着不去,他会觉得我怕了,怕了的人好拿捏。”
苏锦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刚配好的药,然后把药放在桌上。
“那...那你自己小心些。”
沈渡看着她。
苏锦抬头。“我没什么要说的。你做这些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注意自己的安全。”
沈渡笑了。“放心,我有分寸。”
他把帖子揣进袖子里,坐在铺子里的凳子上。
焦芳主动请他,这是他从南京到京城以来,第一次收到焦芳的“邀请“。之前都是他查焦芳,焦芳在暗他在明,现在焦芳走到明处了。
说明焦芳已经忍不了了,清场失败,口子被堵,暗线被掐。焦芳只能换一种方式,直接跟沈渡谈。
谈什么?要么威胁,要么拉拢。
沈渡想了想,站起来去找唐寅。
唐寅在隔壁院子里对着一张白纸发呆。沈渡推门进去,唐寅头也没抬。
“别吵,我在想画什么。”
“焦芳请我吃饭,明天晚上。”
唐寅的笔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沈渡。
“焦芳?请你?吃饭?”
“对。”
“你疯了还是他疯了?”
“哈哈哈。大概他比我先疯的。”
唐寅放下笔,表情正经了。这是沈渡第一次在唐寅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连宁王的人追杀他的时候唐寅都没这么严肃过。
“沈兄,你确定要去?”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焦芳请你吃饭,要么是收买你,要么是威胁你。不管是哪种,你一个人去都不安全。”
“所以我来找你。”
“让我也去?”
“不让你去,让你帮我办一件事。”
唐寅看着他。
“我去了焦府之后,你在焦府外面等着。不用太近,远远看着就行。如果我一个时辰之内没出来,你就去找赵清。”
唐寅想了想。“一个时辰太长了,我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去找赵清带人来砸门。”
“半个时辰够了。”
唐寅摇头。“够什么,你进去跟焦芳说话,光是客气就能磨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就砸门。”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
“唐兄,你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
“我什么时候不讲义气了?我只是平时懒得表现。”唐寅又拿起笔,“行了行了,你回去准备吧。明天穿好点,焦府的饭不吃白不吃,起码得撑回本。”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焦芳的帖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老夫设薄宴一杯,聊备叙旧。”
焦芳叫他“沈兄“。一个三品的吏部侍郎叫一个七品的庶吉士“兄“。要么是客气到虚伪,要么是杀气藏在客气后面。
大概是后者。
沈渡把帖子放在桌上,想了很久。
他跟焦芳打了几个月的暗战,从头到尾没见过面。现在焦芳要见他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把帖子收好,早早睡了,明天晚上,该见的人,终归要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