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府在炒米胡同,三进的院子,门口两棵老槐树,门上挂着“焦”字的灯笼。沈渡到的时候天刚擦黑,灯笼已经亮了。
看门的家丁认识他,通报之后把他领进去。焦芳在正厅等他。
正厅比沈渡想的素净。
没有挂画,也没有摆古董,一张长条案,两把椅子,案上放着茶壶茶碗。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忍”。
沈渡进厅的时候,焦芳站在案前,背对着门,在看那幅字。
焦芳个子不高,比沈渡矮半头。穿一件靛蓝的素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上挂着一枚白玉佩。看着像个普通的文人,倒不像一个扳不倒的三品大员。
“沈兄到了?”焦芳转过身,笑了笑。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假得让人害怕。
“焦大人客气了。”
“坐吧,别客气。今天没有外人。”
两人面对面坐下。家丁端了茶上来,是上好的碧螺春,闻着就比翰林院的茶好几个档次。焦芳端起茶碗,吹了吹,没喝。
沈渡也没喝。
“沈兄是哪里人?”焦芳问。
“应天府。”
“哦,南京人。”焦芳点了点头,“南京好地方。夫子庙、秦淮河...”
焦芳这是在点他。
沈渡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焦大人对南京很了解?”
“年轻时去过几趟。”焦芳放下茶碗,“南京的事我不太关心,我关心的是京城的事。沈兄,你进翰林院也有一阵子了,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抄书的日子平静。”
“平静好啊,可惜不太平的事太多。”
焦芳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渡,那眼神不凶,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沈渡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子,在他身上慢慢地划。
“刘机的案子,你做得不错。”
沈渡没接话。
“刘机这个人,能力是有一些,但太贪。田产案的事我早就劝过他,他听不进去。出了事,怪谁呢?”
焦芳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个不听话的晚辈。
“不过,沈兄,有些事我想跟你聊聊。”
“焦大人请讲。”
焦芳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放下茶碗之后,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寒暄的语气。
“你是杨介夫的门生,杨介夫保你,这是你的福气。但杨介夫只能保你在翰林院抄书。你想往上走,光靠杨介夫可不够。”
沈渡看着他,没说话。
“翰林院庶吉士三年散馆,散馆之后要么留馆,要么外放。留馆得好运气,外放的多。沈兄你觉得你会留馆吗?”
“大人说笑了,这个我说了不算。”
“那我替你说,你留不了馆。”
沈渡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跟都察院走得太近了。你的那些事,杨介夫可以压一时,压不了一世。哪天杨介夫不在了,或者不愿意保你了,你觉得内阁会帮你一个庶吉士吗?”
沈渡端起茶碗。茶凉了,他喝了一口。确实好茶,比翰林院的强太多。喝了别人的好茶还说人家坏话,未免太小气。
“焦大人想说什么?”
焦芳看着他,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实一点。
“我想说的是,你应该有个靠得住的人。杨廷和在朝堂上说了算,但他不一定是你的靠山。而我,可以。”
沈渡放下茶碗。
“焦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焦芳的声音很平,“你帮过我一次。刘机的案子,你本可以咬住我不放,但你没有,你只咬了刘机。这说明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见好就收。聪明人应该跟聪明人合作。”
沈渡心想,焦芳说的是他“只咬了刘机没咬焦芳”这件事。焦芳把这理解成沈渡在给他留面子。
实际上不是,沈渡不咬焦芳是因为当时没有直接证据。焦芳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刘机、孙澜、陈永一个接一个替他扛了。
但焦芳不知道沈渡已经拿到了陈永的证词和茶铺的账目。
“焦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太习惯跟聪明人合作。”
焦芳的眼神变了。
沈渡继续说:“因为聪明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合作到最后一定是算计。与其被算计,不如一个人干。虽笨点,但踏实。”
焦芳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了。
“沈兄,你说话倒是直。”
“讼师出身,习惯了直来直去。”
焦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沈兄,讼师和官员之间是有区别的。讼师替人打官司,拿钱办事,不管对错。官员替朝廷办事,要守规矩。你现在是京官,不是讼师了。”
他明白焦芳的意思,一个讼师出身的庶吉士,进了翰林院没几天就开始翻旧档、查盐引、跟都察院联手扳倒三品大员,这不像一个刚入仕的新人该有的本事。
焦芳在重新掂量他。
沈渡喝了一口凉茶,没接话。
“焦大人说的是,不过我以前当讼师的时候也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接了案子,只要当事人没翻供,这案子就能一直打下去。当事人翻了供,案子就散了。”
焦芳的手指在茶碗上敲了一下。
“沈兄是在暗示什么?”焦芳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平,但他放茶碗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
“没有暗示,就是聊聊天。焦大人请我来叙旧的嘛。”
焦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做。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焦芳站起来,走到那幅“忍”字前面。他背对着沈渡,看了一会儿那幅字。
“沈兄,我再送你一句话。”
“请讲。”
“这个世上,有些事查到了不如没查到。查到了,你就得管。管了,你就得负责到底。你一个人,负责得起吗?”
沈渡也站了起来。
“焦大人,我也有句话。”
焦芳没转身。
“有些事做了不如没做。做了,就得认。不认,就得找人替你扛。扛到最后,替你扛的人一个个倒了,你自己也就站不住了。”
焦芳的背影顿了一下。
沈渡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今天的茶不错。谢焦大人款待。”
焦芳没转身,沈渡推门出去了。
出了焦府大门,巷子里黑漆漆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沈渡走了几步,看见墙角站着一个人。
唐寅。
“出来了?才三刻钟,那还行,我正准备去叫赵清砸门呢。”唐寅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番,“你没事吧?”
“嗨,有唐兄在,我能有什么事。”
“别贫嘴,你们都聊了什么?”
“聊了聊人生理想什么的。”
唐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
走了一段,唐寅忽然说:“沈兄。”
“嗯?”
“焦芳这个人,我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听说过。他在翰林院当过讲官,后来调到吏部。听说他跟刘瑾的关系不一般,但刘瑾倒了他没倒。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不站任何人。刘瑾在的时候他帮刘瑾办事,刘瑾倒了他立刻切割。他从来不把自己绑死在一棵树上。”
沈渡没说话。
“这种人,你跟他面对面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承认。今天晚上他说了什么?”
沈渡想了想。“他什么都没承认。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有些事查到了不如没查到。”
唐寅嗯了一声。“那他就是在告诉你,他查到你了。”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查到你了,但他没动你。说明他还在犹豫。犹豫的原因要么是他觉得你还有用,要么是他觉得现在动你还不够稳。”
“所以呢?”
“所以你得在他不再犹豫之前,先把他的犹豫变成恐惧。”
沈渡看着唐寅。月光照在唐寅脸上,他表情认真,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蹭饭的酒鬼。
“唐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脑子了?”
“我一直都有脑子,只是平时懒得用。”唐寅白了他一眼。
沈渡笑了笑,两个人继续走,巷子里的风凉飕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