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陈化缘
津门的冬夜,潮冷钻心。
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罢工,陈砚摸着冰冷的铁扶手往上走,手心沾着铁锈,也沾着一层冷汗。
每上一层,邻居家《大宅门》的京韵就钻进耳朵,和他心里的鼓点搅在一起,越发沉重。
推开门,白菜豆腐的热气混着一点焦糊味扑过来,屋里暖得发闷。
陈建国蹲在地上,正跟一个漏水的暖气片较劲,虎口被老虎钳压出一道白印。
“路上没冻着吧?”
他头也不抬。
“没。”
陈砚把背包放下,将那张折出印痕的拆迁协议啪地按在老式折叠桌上。
桌面上一圈圈烫出来的白印,像被年头反复压过的旧痕。
陈建国修好暖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协议上。
“看了?我跟你大爷商量了,这年头现钱最稳。”
“这礼拜签了,凑够燕京的首付。”
“你跟小苏的事,不能再拖了。”
陈砚盯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末,没作声。
“咋了?”
陈建国皱眉。
“跟小苏闹别扭了?”
陈砚的手指点在协议末端的公章上,话压得很低,却让桌边的热气都冷了几分。
“爸,这字,不能签。”
陈建国愣住了。
“啥叫不能签?”
“早签有奖金!”
“你毕了业总得有个窝!”
“亲家公那边万一急用钱,咱拿啥顶?”
“这个海明咨询。”
陈砚把协议转向父亲,目光逼人。
“他们压了咱家三成价。”
“三成,够在津门再买套小两居。”
“爸,您当了一辈子工人,一分一毛攒的血汗钱,不能让人这么吃了。”
“三成?!”
陈建国嗓门一下拔高,又警惕地压低,朝窗外瞥了眼。
“不能吧?”
“那小伙子客气得很,还递烟,说是咱这地界偏。”
“递烟是让你眼花,忘了算账。”
陈砚站起身,走到厨房揭开锅盖,白菜炖得太烂了。
他把锅端上桌。
“这事您别管。”
“明儿他们再来,你就说,家里的主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陈建国被气笑了,炒勺往桌上一顿。
“陈砚,你是不是在燕京读傻了?”
“胶片能换来房本吗?”
“那是四十万的拆迁款!”
“你一个学生懂个屁的评估?”
热气在父子俩中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陈砚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前世的悔恨,是他此刻最硬的一层甲。
“爸,苏叔的手术费,我明儿先带两万去。”
“剩下的钱,我不打算买房了。”
陈建国夹豆腐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买房?”
“那你要干啥?”
“拍电影。”
“一部真正的长片。”
筷子被重重摔在桌上,断成两截。
“你疯了!”
陈建国的声音几乎要掀开房顶。
“陈砚,那是咱们老陈家三代人的底!”
“你拿去拍那玩意儿?”
“亏了呢?”
“你拿什么娶小苏?”
“拿什么面对你爸我?”
“他们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张艺谋。”
陈砚的嗓音依旧很稳,里头压着一股退不得的狠劲。
“我不仅要把这四十万拿回来,还要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六十万。”
“多出来那二十万,就是我的第一笔投资。”
“你拿什么拿?”
“如果亏了。”
陈砚走到窗边,昏黄的路灯勾出他年轻又带着疲惫的侧脸。
“我就回津门,进水泥厂,这辈子不碰摄影机。”
他转过头,月光照进他沉黑的眼里。
“但我不会亏。”
“我手里的片子,《守夜人》,母带已经去了巴黎。”
“等消息回来,这笔钱在那些资本眼里,连个版权费的零头都不够。”
“爸,这钱放银行是纸,换成砖头是窝,但在我手里,它是咱家翻身的梯子。”
陈建国看着儿子,烟灰烫到了手指才醒过神。
眼前的陈砚很陌生,谈吐间没了文青那点酸气,只剩下利落和冷静。
“你真看准了?”
他闷声问。
“看准了。”
“那海明咨询,听说是燕京来的大老板,不好惹。”
“陆海明。”
陈砚念出这个名字,像在给一块墓碑落字。
“他还没成气候,不过是头闻着血腥味的鬣狗。”
“他怕的,就是事情闹大,闹到国际上。”
“他要脸,我就把他的脸皮,一层层撕下来。”
陈建国没听懂什么国际,但他听懂了儿子话里的底气。
他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是一个蓝色的塑料存折。
他把折子塞进陈砚手里,粗糙的手指在他手心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力气和嘱托都按进去。
“密码是你妈生日。”
“里面有两万多。”
他转过身,背影有些伛偻。
“……别给老子丢脸。”
……
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停在楼下。
领头的青年叫小赵,发胶抹得像戴了顶头盔,一身借来的西装,撑着与年龄不符的油滑。
“陈大爷在家吗?”
陈砚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果子,他嚼完最后一口馃箅儿,站起来。
“我爸不在,有事跟我说。”
小赵斜睨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嗤笑道。
“你?”
“小同学,这可是几十万的合同,你做得了主?”
“我是他儿子,也是这份房产的唯一继承人。”
陈砚挡住单元门,不让他进。
“协议价太低。”
“回去告诉你们陆总,按周边同类地块最高补偿标准,再加两成。”
“否则,免谈。”
“加两成?”
“你做梦呢!”
小赵被逗乐了,上前一步想推开陈砚。
“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市政工程,你敢拦?”
陈砚没动,只把话送到周围人都能听见的位置。
“你们评估用的是三年前的住宅标准,拿的地却是要建商贸城。”
“这差价,需要我在这给街坊邻居们科普一下吗?”
周围买早点和晨练的邻居纷纷围了过来,议论声四起。
小赵的脸一下涨红,他没想到这穷学生居然懂行。
“你,你别胡说八道!”
他硬撑着嗓门。
“我不仅知道差价,我还知道海明咨询在燕京有几桩官司没摆平。”
陈砚逼近一步,那股在片场骂到投资人闭嘴的暴君气场全开。
“我正好有个法国朋友,是《电影手册》的记者,正愁没素材写一篇关于中国特色房地产的深度报道,打算投到明年的戛纳。”
“你说,用你们公司的故事做开头,怎么样?”
戛纳两个字,像一道闷雷,砸进小赵的知识盲区。
但他听懂了法国记者和报道。
陆总最近正拼命包装文化地产商的人设,这要是捅出去,他能被活剥了。
小赵的冷汗下来了。
“回去告诉陆海明。”
陈砚的嗓音压着寒意。
“三天,换个懂规矩的评估师来。”
“否则,我不光联络街坊去市里,我还会把这份特色合同,直接寄到巴黎。”
说完,他转身,在邻居们敬畏交加的议论声中,上楼。
门后,陈建国激动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行啊臭小子!”
“真有法国朋友?”
“没有。”
陈砚喝了口凉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但我有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