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再次推开，鸿胪寺卿盛陶趋步而入，行至御前，躬身道：“启禀官家，鸿胪寺接到来文，称是大理遣使入贡，请求我朝册封，其意恳切！”

　　大理请求册封？

　　“使臣现在何处？”赵煦眉头一皱，问道。

　　鸿胪寺卿道：“已安顿在都亭驿，等候召见。”

　　赵煦手指轻叩案几，沉思片刻，脑中飞快转了起来。

　　自宋朝建立以来，远在西唾的大理十一次遣使入贡，请求册封，宋朝始终未允，直到宋徽宗执政时候，才建立起短暂的藩属关系，之后二帝北狩，出使金国，北宋灭亡，这册封的关系也就断了。

　　两宋近三百年，为什么始终不愿正式认下这个藩属？

　　赵煦前世作为宋史学者，心中倒也大概清楚。

　　南诏是大理的前身，唐朝天宝年间，唐玄宗两次征讨南诏，十几万唐军全军覆没，国力大损，史家把这件事列为安史之乱的诱因之一，觉得若不是南诏之战耗空了精锐，安禄山未必能那么轻易打进长安。

　　如今南诏已由大理取而代之，大理虽安分守己，但边患仍存，大理附近有个国家名为交趾（越南前身），此国和大理有仇，也一直有侵宋的念头。

　　正因为有唐朝南诏这一前车之鉴，宋朝君臣认定云南大理乃是险地，一旦册封，建立起藩属关系，就要承担军事保护的义务，极易重蹈唐朝覆辙。

　　传说宋太祖曾挥玉斧划大渡河为界，定下规矩：大渡河以外的地方，不纳入版图，也不建立藩属关系。

　　宋朝从一开始就深陷北方战事，太祖、太宗两朝，先平北汉，再图收复燕云。但雍熙北伐失败后，国力大损，朝廷全面战略收缩，更不肯在西南投入大量资源。

　　此后两百余年，宋与辽、西夏、金、蒙古连年用兵，十之八九的兵力都投在了北边。

　　而大理偏安西南，从不挑衅，对大宋核心区域并无威胁，朝臣们认为，若是接纳大理册封，等若要分兵西南，多线作战，北方防线必然空虚，只会自寻死路。

　　但赵煦自己心中却另有思量。

　　册封藩属，其实并非等若必须出兵保护，自己可以只册封，给大理名分，但军事之上，却绝不兜底。

　　这也并不是没有例子，比如宋朝对甘肃回鹘、归义军、吐蕃诸部都是册封，但他们直到被西夏打没了，宋朝都是一兵未发，甚至连口头的抗议都没有。

　　况且，只要册封了大理，换来的是西南放下名义上对宋朝臣服，经济上，茶马互市回更加稳定，这无疑缓解了宋朝缺乏战马的难题，并且大理作为藩属国，对交趾（越南前身）反而形成牵制，等于白嫖一个侧翼屏障。

　　宋朝历代皇帝真正担心的，其实是怕大理将来像西夏一样自立称帝，翻脸要价，那便难以应付了。

　　然而赵煦读过宋史，却是知道无须有这般顾虑。

　　不过，有一件事他必须弄清楚。

　　赵煦心念一动，便问那鸿胪寺卿盛陶道：“大理如今，是哪位皇帝执政？”

　　“禀官家，大理原本是保定帝段正明执政，但听说前不久，大理国相高升泰祸乱朝纲，废黜了保定帝，自立为帝，定国号为‘大中’。”

　　赵煦眉头一皱，道：“果然如此，这可麻烦了。”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果然如此”四个字，等于在告诉对方，自己早就知道这事。

　　下一刻，盛陶果然抬起头，满脸诧异：“官家......官家早便料到此事了？”

　　赵煦一怔，正想着该如何圆回来，一旁的郝随已抢先进前，沉声道：“官家明见万里，盛卿还多问什么？”

　　盛陶脸色微变，看了郝随一眼，欲言又止，终是低下了头，道：“下臣失言，还请官家恕罪。”

　　赵煦听得郝随帮自己递过了台阶，心中暗暗感激的同时，顺势而下，挥了挥手，道：“你知道便好，以后不该问的别问。”

　　“是，下臣明白了。”

　　“备轿，去鸿胪寺。”

　　郝随躬身道：“是，传轿！移驾鸿胪寺！”

　　过了不久，銮舆在鸿胪寺门前落下。

　　赵煦下了轿，郝随在前引路。

　　一进门，便见寺内几名官员正围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见赵官家突然驾临，皆是一愣，随即慌忙整衣上前，齐刷刷拜倒。

　　“臣等恭迎官家圣驾！”

　　赵煦抬了抬手，道：“免礼。大理求册封的事，诸卿详细说说自己的看法。”

　　众人站起，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名大臣率先开口，说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事棘手，我大宋眼下自顾不暇，若是答允了大理册封，那便徒生麻烦，何况大理之旁，便是交趾国，此国对我大宋土地早已有觊觎之心，若大理与我朝结为藩属，交趾势必侧目，届时我朝西南边陲，便要多一个敌国。”

　　赵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又有一名大臣拱手说道：“臣附议，以臣之见，其实就算答允了册封，也无济于事。”

　　“你且说说。”

　　“回陛下，如今的大理国主，已非段氏，而是由大理国相高升泰篡位，而谋夺来的国主之位，他改国号为‘大中’，又横征暴敛，多半此时朝野上下，已是民怨四起，只怕高升泰这皇位做不了几日，我朝此时册封他，非但得不到什么好处，反倒得罪了段氏旧部，将来段氏复辟，又该如何自处？”

　　赵煦皱起了眉头，道：“你此言，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赵煦负手踱了两步，心中盘算。高升泰急着要册封，是想借大宋的招牌稳住国内。宋朝若认了他，西南就算暂时安定了；若是不认，大理内乱一起，西南边陲恐怕也要生事端。

　　可他心里清楚，眼下册封高升泰，时机不对，确如适才那大臣所说，这人篡夺得来的皇位，只怕是坐不安稳，就算给了他藩属名分，只怕也无济于事，到时若是段氏复辟，掀起的内乱只会更大。

　　赵煦念头转定，便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地道：“册封的事，先搁置几日，容朕再细细思量，至于大理使臣，先在都亭驿住下，好生款待，不要怠慢。”

　　几位大臣纷纷躬身，说道：“臣等遵旨！”

　　赵煦没有再说什么，抬步往外走去，郝随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