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时,已是傍晚。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豪的呼噜声。胖子最近训练太狠,每天凌晨四点爬起来跑步,晚上练拳到十一点,沾枕头就着,睡得比猪还死。林越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林越在床边坐下,脱下卫衣。右肩的伤口已经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但衣服纤维和血肉黏在一起,脱的时候撕开了一层刚长好的嫩肉,疼得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把卫衣团成一团,塞进床底下的塑料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黑色长袖,动作很慢地套上。
伤口不能捂着。但必须捂着。
明天就是暗部考核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受了伤。尤其是暗部那些人,他们要的是完好无损的预选学员,不是被A级武者砍了一刀的残次品。
系统弹出消息:
伤口愈合进度百分之四十七。能量修复剂剩余效果已耗尽。建议兑换治疗药剂。
林越没理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片创可贴和一管从校医院顺来的红霉素软膏。他把药膏挤在指尖,咬着牙涂在伤口上,冰凉的膏体接触到裸露的神经末梢,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然后贴上创可贴,三片并排,勉强盖住了整道伤口。
抬手试了试。右臂上举到九十度时,肩膀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像有人拿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他咬着嘴唇,把手臂硬生生举过头顶,疼到眼前发黑,但忍着没出声。
能举起来就行。
能举起来,就能出拳。
周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嘟囔了一句,这次林越听清了——胖子说的是:红烧肉……别抢我的……我打不过你但你也不能抢……
林越看着周豪那张挤在枕头里的胖脸,看着嘴角那一小片口水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在想赵峰的话。
暗部考核之前,养好伤。别让我失望。
赵峰要他参加考核,要他站在台上,要他在所有人面前输给赵宇。这是执法队副队长的局,从赵宇递出那张赌约的那一刻就布好了。赵宇只是台前的棋子,真正的棋手是他的哥哥。
但这个局里有一个变量。
赵峰不知道林越有系统。
不知道林越体内有七条被封印的武魂脉络。
不知道林越今晚就要进行第二次经脉冲击——带着百分之六十一的能量储备,带着赵峰砍出来的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带着一腔被压到极致后即将爆发的怒火。
林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次经脉冲击,今晚凌晨两点,后山竹林,蛟潭旁边。他在心里默默规划。
距离冲击还有七个小时。
够睡一觉了。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林越准时睁开眼睛。
宿舍里一如既往地黑,周豪的鼾声一如既往地响。他翻身下床,穿好鞋,从枕头底下摸出折叠刀——这次不是为了防人,是为了防蛟。虽然蛟昨天表现得很友善,但凌晨两点是野兽生物钟里最敏感的时刻,任何生物在这个时间点被惊醒都会暴躁,蛟也不例外,带着刀至少能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伤口还在疼。睡了一觉之后疼得更厉害了,因为肌肉在睡眠中放松了,清晨一活动,那些刚长合的肌肉纤维又被撕开。林越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铰链。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夜色。
这一次去后山竹林,他的速度快了很多。不是因为伤好了,是因为路走熟了。他在黑暗中穿行,像一条回到熟悉水域的鱼,每一步都踩得准,每一个转弯都不犹豫。
蛟潭所在的那片空地,今晚不一样。
水潭表面的金色光雾比昨天浓了至少一倍,像一层流动的熔金在水面上翻滚涌动,照得整片空地亮如白昼。蛟盘在水潭边,姿势和昨天差不多,但脑袋没有搁在地上,而是昂着,金色的竖瞳盯着林越走来的方向,像早就知道他要来。
林越走到水潭边,蹲下来。蛟的脑袋跟着他的动作低下来,巨大的三角形头颅悬在他头顶,蛇信子吐出来,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信子很凉,分叉的尖端碰了碰他右肩的伤口,那一片皮肤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别闹。林越低声说了一句。
蛟的信子缩了回去。它歪着脑袋看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像连续熬了好几天夜。
林越把手伸进水潭。
金色的光雾像是活的一样,顺着他的手指往上蔓延,像无数条微小的金色藤蔓,缠绕着他的手腕、小臂、手肘,一路蔓延到肩膀。那些光雾触碰到伤口的时候,那里的疼痛减轻了一些。
系统弹出消息:
当前环境能量浓度:每分钟百分之零点八。超出预期百分之六十。
建议:立即开始第二次经脉冲击。
林越盘膝坐下。地面很凉,湿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膝盖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闭上眼,将注意力全部沉入体内。
体内,那六条尚未解封的武魂脉络像六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他身体的深处。第一条脉络已经解封,散发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他体内流淌。它旁边,第二条脉络在微微颤动,像随时会破土而出的种子。
第一次冲击时的痛苦记忆还刻在骨头里——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灼烧感,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体内搅动,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第二次冲击,只会更疼。
开始吧。林越在心里下达了指令。
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响起——
经脉冲击将在三秒后启动。请保持呼吸平稳。
三。
二。
一。
开始。
疼。
比第一次疼了不止一倍。
那股灼热的气流从胸口炸开的时候,林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气流的温度比第一次高出太多,像滚烫的岩浆在他体内流淌,所到之处血液沸腾,细胞在高温中撕裂又重组,重组又撕裂。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肩膀、胸口、双腿,最后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金色的光雾混在一起。
蛟察觉到了异常。
它从盘踞的姿态中抬起头来,巨大的身体缓缓展开,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它绕着林越转了一圈,三角形的脑袋探到林越面前,蛇信子不停地吐出来又缩回去,缩回去又吐出来,频率快得像风扇叶片。它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止是林越嘴角的血,还有一种从体内渗出来的、更深层的血的味道,那是武魂脉络撕裂时释放的气味,人类闻不到,但蛟能闻到。
气流沿着第一条脉络的路径向下蔓延,经过腹部时一分为二。这一次不是两条,是三条——一股沿右腿向下,一股沿左腿向下,还有一股沿着脊柱向上。
三股气流在林越体内横冲直撞,像三匹脱缰的野马。他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亮到什么都看不见,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像有一万只蚊子在脑袋里飞。
白光中,他看到了东西。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某种真实的画面——像被人把一段记忆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
他看到了一间实验室。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房间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但里面摆满了仪器——巨大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各种说不出名字的生物标本;密密麻麻的管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片金属的藤蔓;操作台上摆着几十个培养皿,每一个里面都有一团微小但异常活跃的细胞组织。
实验室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很长,黑色,垂到腰际。她的脸看不清楚,不是模糊,是像被打了马赛克一样,明明能看到五官的位置,但就是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唯一能看清的是她的眼睛——深黑色的,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点在旋转,像两个微型的星系。
她没有说话,但林越听到了她的声音,从他的大脑深处响起的,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
你来了。
你是谁?
我是造你的人。
造我的人?你是我妈?
女人笑了。
这个笑容林越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笑不是母亲对儿子的笑,是创造者对作品的满意,是艺术家在完成最后一笔后对着画布露出的那种笑。
我是制造系统的人。也是改写你基因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确实是你的母亲。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母亲。
林越的母亲,那个在他出生证明上写着职业为研究员的女人,是另外一个人。而这个女人,这个站在旧纪元实验室里的女人,是更早的存在——在他还是受精卵的时候,就对他的基因进行了编辑的人。
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体内的基因序列是唯一的,能够承载七条武魂脉络而不崩溃的载体。我用了十九年,失败了三百七十二次,你是第三百七十三号实验体,也是唯一成功的一个。
白光中的画面开始碎裂,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女人的脸在裂纹中越来越模糊。
等等——七条脉络全解开之后会怎样?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已经被碎裂的杂音吞没了。林越只看到了她说的最后两个字的口型——
成神。
白光炸裂。
一切回归黑暗。
林越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他浑身湿透了,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往下淌,滴在水潭里,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右肩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伤口在冲击中被二次撕裂,血从肩膀一直流到手指尖,滴在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色小花。
系统弹出消息,字符大得像要跳出视野范围——
第二次经脉冲击完成。
解封进度:二分之七。
当前实力评估:E级后期。
力量达到D级初期水准,速度E级后期,耐力E级后期。
解锁新功能:武技推演升级(可推演D级及以下武技的破绽和最优释放路径)。
当前能量剩余:百分之十一。
在冲击过程中,能量消耗远超预期。第二次冲击对身体的要求是第一次的三倍。你能够扛下来,有一部分原因是那条蛟在帮你分担能量反噬。
林越低头看向蛟。
蛟盘在他身边,巨大的身体蜷缩成了一个圆环,把他围在中间。它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鳞片的颜色从墨绿色变成了灰绿色,像褪了色的旧衣服,眼睛半闭着,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吸胸腔就剧烈起伏一下,像拉风箱的声音。
它把一部分能量反噬引到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
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林越伸出手,摸了摸蛟的鼻尖。这一次,蛟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安慰他。
谢了。林越说。
蛟的尾巴轻轻摆了摆。
他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发软,膝盖打颤,站了好几次才站稳。右肩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在冲击之后开始了第二次愈合,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这是实力提升带来的附带效果,E级后期的身体恢复能力远超E级初期。
他抬头看天。
竹叶缝隙间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凌晨的雾气在林间飘荡,像一层薄纱覆盖在万物之上。
距离暗部考核,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系统,暗部考核第一关的内容查到了吗?
系统停顿了一秒,然后弹出一行字——
查到。第一关:实战。具体形式每年不同,但今年有一个已知信息——对手是潜修系二年级首席,陆天恒。
林越的动作顿住了。
陆天恒。竹林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白衣服,潜修系一年级首席,D级后期。他在心里默默修正了这个信息。上次见面时,陆天恒说自己D级后期。但以那个人的城府和背景,真实实力不可能只有这个数。
陆天恒的真正等级是多少?
无法确认。过往战斗记录不足以做出准确判断。但可以确认,他绝不仅仅是D级后期。
林越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赌约。纸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赵宇的签名和赵峰的刀锋一起,在这张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赌约上写着,他赢了赵宇,赵宇就当着全校的面给他鞠躬叫哥。他输了,就退学。
但他和赵宇之间其实没有直接的对决。他们的赌约是——林越能不能过暗部考核的第一关。赵宇赌他过不了。陆天恒就是第一关的考官。
打赢陆天恒,或者至少证明自己够格进暗部。
两条路必须走通一条。
林越把赌约叠好,塞回口袋,拍了拍。然后转身,对蛟说了句: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蛟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在晨雾中像两盏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回宿舍的路上,林越遇到了一个人。
天还没完全亮,校园里空空荡荡,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他在主校区和杂役区之间的木桥上停下脚步,不是因为自己想停,是因为前面有人挡着路。
白若汐。
她就站在桥中央,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长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像是一直在这里等,从黑夜等到黎明,等到咖啡凉了又换了一杯热的。
你的伤。白若汐的目光落在林越的右肩上,那个位置的衣服有一块深色的印记,是血渗出来染的,谁干的?
争执法队副队长,赵峰。
白若汐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眯眼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到,但林越看到了,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道危险的光。
你打不过他,我替你打。
不用。林越从她身边走过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白若汐没拦他,只是侧头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暗部考核第一关,对手是陆天恒。他真实等级不是D级后期,是C级初期。他一直在藏,整个学院除了他导师和我,没人知道。
林越的脚步停了一下。
C级初期。比韩飞羽高一个大级别,比赵宇高一个小级别。加上对手的天赋、资源、战斗经验,综合实力至少是韩飞羽的五倍。
他今天才突破到E级后期,距离C级初期中间还隔着D级初期、D级中期、D级后期三个档位。
知道了。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慢下来。
白若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桥头的树影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用一种林越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句:准备一下,考核的时候如果那孩子出事,你给我第一时间把陆天恒按住。别让他下死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是你说的那孩子?零环那个?
嗯。
值得?
白若汐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桥下河面上漂浮的晨雾。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