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日军的眼线
藤田秀明坐在日本宪兵队驻沪司令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都是关于谢临渊的调查材料。
材料少得可怜。
出生证明——有。闸北谢家长子,民国二年生。圣西尔军校的毕业证书复印件——真的,他让人通过法国领事馆核实过。护照和签证记录——从马赛到上海,一路合法合规。另外还有一些零星的资料,比如他在巴黎租住的公寓地址,在伦敦逗留的记录,以及一份英国银行出具的存款证明——户头上大约有两千英镑,换算成大洋不到两万块,在普通人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在董家这种级别的家族眼里不过是零花钱。
整份材料看下来,结论只有一个:这是一个在国外混得不太如意的富家子弟,父亲死后靠着祖产度日,如今钱快用完了,回来投靠外祖父。
太干净了。
藤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是他感到不安时的习惯动作。在他的职业生涯中,看过太多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身份材料——越是干净,越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作品。一个真正落魄的富家子弟,档案里总会有一些计划之外的痕迹:欠债的记录、被学校处分的通知、与人发生纠纷的报案、逾期未还的借款……这些“瑕疵”才是真实生活的印记。而谢临渊的材料干净得像一张刚出厂的白纸,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严丝合缝。
这本身就不正常。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声,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副官走进来,脚跟一碰,递上一个信封:“藤田长官,目标的行踪记录。”
藤田接过来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日志。照片是偷拍的,有些模糊——谢临渊在饭店门口等黄包车、谢临渊在书店翻书、谢临渊在茶楼窗边独坐。日志上记录了他过去四天的所有活动轨迹,连他在哪家店买了一包烟都写得清清楚楚。
藤田一页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人过得太规律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在饭店餐厅吃早餐,看报纸。上午要么在房间里待着,要么去附近的茶楼坐几个钟头。下午偶尔出门,去永安公司逛一圈,或者去外滩的洋行里转一转。晚上有时候去百乐门坐坐,有时候就在饭店里吃晚饭,然后早早回房熄灯睡觉。
没有不妥的拜访,没有可疑的联系,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避开却被他刻意避开的地方。
藤田把日志扔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上海地图前,用红笔把谢临渊去过的每一个地点都圈出来。圈完之后,他后退半步端详着这些红色的圆圈,沉默了很久。
这些圈看起来毫无规律,书店、茶楼、百货公司、洋行、舞厅……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漫无目的地散落在城市里的足迹。但藤田注意到一个细节——谢临渊去的每一家洋行都和进出口贸易有关。
他是在假装闲逛,实际上在观察上海滩的贸易网络?
还是说,他只是单纯地在寻找一份可以谋生的差事?
“再加两个人,轮班盯。”藤田回头对副官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另外,派一个人进饭店,最好是能直接接触他房间的。清洁工、修理工、送餐的服务员,什么身份都行,我要知道他每一次拿起电话是打给谁,每一封从饭店寄出的信是寄到哪里。”
副官应声退下。
藤田独自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上。黄浦江上货轮与军舰交错往来,江面被阴云笼罩,一派山雨欲来的沉闷。
处理完藤田的事,谢临渊方面也收到了相应的情报。
“日军正在加派人手盯我。”谢临渊站在法租界的一家西餐厅后厨外面的巷子里,对老孙说。
今晚他以买夜宵的名义从饭店出来,在几条街外确认甩掉了尾巴,才拐进这条巷子与老孙接头。两个人站在巨大的垃圾桶旁边,头顶是一扇透出昏黄灯光的小窗,厨房里的锅铲声和厨师的吆喝声掩盖了他们低沉的对话。
“多少人?”老孙问。
“目前能确认的至少三个。饭店对面擦皮鞋的,大堂里看报纸的,还有一个是昨天晚上开始出现在我房间对面走廊里的,装成醉汉靠在墙上睡觉,一睡就是四个钟头。”
“醉汉?”老孙皱了皱眉,“日本人的特高课还是藤田的人?”
“多半是后者。藤田此人谨慎多疑,不把我查个底朝天不会罢休。”谢临渊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他越是查不出东西,就越不会放手。这对我们来说是双刃剑——他盯着我,我就没法放开手脚活动;但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身上,你和明薇那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老孙点了点头,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条塞给谢临渊:“这是最新的情报。山本大佐的司令部最近发了一封加密电报,我们的同志截获了部分内容,破译出来之后发现他们在讨论一批从上海运往华北的物资。具体的路线和时间还没拿到,但这批物资的重要性很高,很可能是用来支撑日军在华北的新一轮扫荡。”
谢临渊就着窗子里透出的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纸条,然后将它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纸张在舌尖上化开一股苦涩的味道,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需要更详细的情报。”他说。
“我们会尽力。但你这边的行动也必须尽快推进,时间不等人。”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小心。藤田的狗鼻子很灵,千万别小看他。”
“知道。”
谢临渊从巷子另一端走出去,手里拎着一包从后厨随手抓的油纸包,在马路边的路灯下缓缓往回走。他知道藤田的人就在附近某处盯着自己,所以他走得大大方方,不遮不掩,甚至还停下来在一个书报摊前翻了翻新出的话剧海报,和卖报的老头闲聊了两句天气。
演戏不单是行动上的伪装,更是表情、节奏、每一个细微动作的全面伪装。他演的是谢临渊这个角色——一个无聊到半夜出来买夜宵的归国青年,仅此而已。
回到饭店,他注意到原先在走廊里装醉汉的人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电梯口多了一个修灯具的工人。谢临渊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扫了他一眼,看到那个工人耳朵后面有一道白色的旧伤疤,那是长期佩戴军用钢盔留下的压痕。
典型的军人耳。
藤田,你用的这些人,放在暗处也终究是兵,变不了老百姓。
谢临渊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推门走进房间,插上插销。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房间里有没有被动过的地方——枕头上的头发丝安然无恙,衣柜抽屉缝隙里夹的纸片也没移位。看来藤田目前还只是外围盯梢,没有直接闯进来搜他的房间。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份炸猪排。谢临渊坐下来,安静地吃着,动作不疾不徐,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藤田这条线越收越紧,他必须在被完全困住之前,找到一个突破口。
那个突破口,也许就在董震山身上下功夫,也许还得从其他地方另找门路。
谢临渊咬了一口猪排,酥脆的面衣在齿间碎裂,滚烫的肉汁溢出来。他慢慢地咀嚼着,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上海地图上,眼神渐渐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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