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辞三让
盛德宫内,保定帝段正明很快便收到了高升泰的表章,见里面言辞恳切,便召来一众大臣,当面讲表章给众人传阅,随即道:“诸卿请看,高国相并无篡位之心,倒是诸卿多虑了。”
董崇哼了一声,道:“究竟是高国相不忍为民生承命,还是陛下想强赖皇位,不允禅位?”
段正明一凛,忙道:“爱卿误会了,并非是朕贪恋权位,而是确有其事,就这道表章而言,朕瞧得出高国相忠心耿耿,万一他还是想一尽辅佐之心呢?”
董崇冷笑道:“断无此事!陛下昏聩,天底下谁人不知?国相只不过是不想驳了陛下的面子,因此语意婉转,望陛下不要自以为是了。”
段正明闻言,只觉颜面尽失,嗫嚅道:“可国相谦逊,不受帝位,朕又该当如何?”
董崇拱手道:“昔日尧舜禅让,亦是三辞三让而后受之。今陛下可再降诏,辞意应当极尽谦卑,国相便无推托之理。”
段正明有些踌躇,问道:“既如此,照爱卿之意,朕当再降一诏?”
董崇冷冷道:“此事,由陛下自决,微臣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段正明只觉十分憋屈,越想越气,可又无可奈何,若是悖逆了这些大臣,自己说不定真有性命之忧,当下只得屈辱下诏。
第二日,相府之中。
高升泰收到群臣逼宫的消息,听闻保定帝又已答应禅位,不禁欣喜若狂,当即换上了匠人订做的龙袍、冠冕,一时之间,只感天下尽在掌中,便越发觉得得意。
过了不久,公差又来禀报:“国相......”他见到高升泰已经穿着龙袍,带着冠冕,当即跪地磕头,道:“小人叩见万岁!”
高升泰听着十分顺耳,心中大喜,道:“平身。”
公差望了一眼四周,低声道:“小人有事禀报。”
高升泰闻言,脸色凝重起来,当即屏退左右,单独召见公差,道:“好了,眼下四周清净,你大可明言。”
公差道:“是,启禀国相,陛下已二次降诏禅位。”
高升泰眼中精光一闪,却故意皱起眉头,踌躇道:“虽二次降诏,可我......终恐留下篡位的恶名......”
元亨笑了笑,道:“此事极易,国相大可命使臣将诏书玉玺再次送回,再密令董崇劝陛下筑一坛,名曰‘受禅坛’,择定良辰吉日,文武百官齐聚坛下,由段氏再行昭告天下。”
高升泰大喜,道:“好,好,就依你所言!”
过了半月,受禅坛筑成。
坛高三层,上圆下方,遍插旌旗。文武百官齐集坛下,肃然列队。
董崇整了整衣冠,登上高坛,展开诏书,朗声宣读:“朕嗣位以来,德薄行秽,政令不通,民怨日滋。天象示警,人心思变,社稷将倾。”
“幸赖国相高升泰,忠贞冠世,文武兼资,戡乱定难,再造社稷。天意民心,咸归于国相。”
“夫尧舜禅让,圣德美谈。朕不敢蔽天之明,违人之望。谨以大位,禅于国相。尚祈祗顺天命,勿复谦辞。”
文武百官见他读完诏书,登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升泰站在坛上,俯瞰群臣,哈哈大笑,道:“众卿平身!今朕嗣位,改国号‘大理’为‘大中’,年号‘上治’,大赦天下!”
众臣一齐叩拜,叫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高升泰见群臣慑服,心下甚是得意,道:“众卿不必多礼,都请起罢!”
众臣忙道:“多谢陛下!”
董崇拱手道:“启奏陛下,天无二日,理帝既已禅让天下,理应退就藩服,乞降明旨安置段氏于何地?”
高升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段正明,淡淡道:“听闻段氏崇佛已久,不如便入主崇圣寺,从今往后诵经修佛,做一名有道高僧罢。”
段正明身子一颤,缓缓跪了下去,含泪道:“谢......谢陛下恩典。”
之后高升泰在盛德宫临朝,便宣布将自己爱子高泰明立为太子。
众大臣心中虽有微词,却是无人敢直言相斥。
高升泰见此,心中十分满意,随即谈及治国方略,环顾群臣,缓缓道:“朕初登大宝,于国事上,欲要有所作为,只是想来,凡事不可妄作更张。”
群臣齐声道:“陛下英明。”
高升泰微微一笑,心中愈发得意,又道:
“在朕看来,西夏与大宋时有摩擦,边衅不断。我大中国地处西南,当及早做出抉择。诸卿觉得怎样?”
殿中一时寂静。
当今大理,由于前任善阐侯(高升泰之父)平定杨义贞叛乱,在朝堂中的声势可谓是如日中天。
以至于大理的军政实权,尽归高氏一门,这时高升泰称帝,朝堂更是几乎成了他高升泰的一言堂。
沉默片刻,一位大臣出列,道:“我大理世为......”他说到这里,忽然瞥见同僚投来不善的目光,登时反应过来,改口道:“微臣失言,我大中国世为小邦,地狭民贫,若欲与大宋结好,须得拿出十足的诚意。”
高升泰仰天打个哈哈,道:“卿言正合朕意,朕早有向大宋称臣之心,只是一直未得其便,大宋皇帝屡次不允我大中国为其藩属,诸位若有良策,尽可奏来。”
另一位大臣道:“历代君王之所以一直未能如愿,多半是诚意不足,陛下可备办重宝上供,数目当以昔年十倍计,令宋帝一见之下,便知我大中国为臣之心诚恳,或许便应允了此事。”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有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暗自盘算:“我大理只是小邦,本就不甚富庶,若再加供,赋税必加重摊派于百姓,岂不是雪上加霜?况且到时若民怨沸腾,国相这篡位得来的皇位,只怕也不安稳。”
但高升泰似乎全然不以为意,笑道:“好,卿所言不错,这供奉费么,可令滇东各府,加征三成‘安国税’。”
终于有大臣忍耐不住,颤声道:“陛下,当初杨贼叛乱之时,百姓因其所扰,就已困苦不堪,此时若再加税,只怕......”
高升泰一挥手,打断了他:“我大中国一旦为宋藩属,便可长治久安,和平百年,这也是造福万民的举措。”
那老臣闻言,只得退一步,道:“陛下既然下了决心,那老臣也不多说什么了,但百姓为了凑这‘安国税’,只怕要掏尽家底,陛下自己,也须显出诚意来才是,比如宫中一切用度,尽量裁减撙节......”
高升泰闻言,脸色一沉,道:“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众大臣纷纷呵斥:“陛下圣裁,岂容你妄加指点?”
“陛下龙体关乎社稷安危,削减用度伤了龙体,你担待得起吗?”
“你也是三朝老臣了,竟还如此昏聩,出口此等大不敬之言!”
在众大臣群起而攻之下,那老臣不堪忍受,只得跪下待罪。
高升泰哼了一声,道:“好了好了,念在你是老臣的份上,朕也不加罪与你,你便到军中干些杂事罢。”
殿中众人听出这是要发落他充军,一时噤若寒蝉。
那老臣颤声道:“陛下!”
高升泰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你难道还嫌不足?还要与朕讨价还价?”
那老臣伏地磕头,声音发涩:“老臣不敢,老臣......领旨谢恩。”
高升泰料理完此事,面色稍缓,接着又道:“咱们回归正题,对于上供一事,除了加增数目以外,诸卿可还有什么新意?”
董崇道:“听说大宋皇帝一向身体不好,陛下可将天麻、三七、当归、石斛等名贵药材作为贡品,送于大宋皇帝,以作滋补。”
其他大臣心中腹诽不已:“大理与大宋京都相距万里,你如何打听得宋帝的体况?分明是你早就想向宋朝献媚,却偏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高升泰闻言,却是满脸喜色,说道:“爱卿此言深妙,古来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若是所送药材,能治愈了大宋皇帝的病症,人家一喜之下,说不定便同意我大中国结为藩属。”
“传令下去。”高升泰负手立于阶前,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沉声道,“着清平官(相当于宋朝宰执)李喻恩为正使,太子高泰明为副使,择日启程,北上汴梁。”
“陛下,”元亨上前一步,低声道,“正使以清平官充任,这已足表盛意,却何必要令太子殿下也一同出使?”
高升泰抬手打断他,淡淡道:“此去汴梁,万里之遥。若不拿出十足诚意,南朝岂肯正眼看我?”他顿了顿,又道:
“贡物加倍,以往年十倍之数,备办金装碧玕山、良马五百匹、天麻、三七、当归、石斛、细毡、甲胄、弓箭,外加乐人一队,一并呈献大宋皇帝。”
殿中有大臣惊呼:“十倍,只怕有些重了......”
高升泰瞥了他一眼,负手望向北方,目光深远:“大宋皇帝若允我大中国为藩属,这点贡物又算得了什么?”
他转过身来,语气笃定:“这事就此定下。速去准备,不可耽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