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紫妍第二次来病房的时候,带了一本《农村经济学》。
书是从父亲的书架上拿的。她父亲张明远是清阳大学的教授,教的就是农业经济管理。家里的书房三面墙都是书,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经济学、农业学、社会学、管理学,五花八门,像一座小型图书馆。她从小到大很少进去,觉得那些书是父亲的领地,跟她没有关系。但那天晚上,她推开了书房的门,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最后抽出了这本书。书不厚,但有些年头了,封面是浅黄色的,边角卷了起来,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翻开扉页,是父亲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张明远,1978年秋于京城。”
她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写了几行字——“李天宇,这本书借给你看。也许对你以后有用。”她把纸条夹在第三章,那一章的标题是“农村产业结构调整与农民增收”。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收。她只是觉得,这本书应该在他手里。
她到病房的时候,李立飞正在地上慢慢地走着。不用人扶,自己走的,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在水泥地上踩出脚印来。王兰英坐在床边,耳朵竖着,听着丈夫的脚步声,一、二、三、四,她在心里数着,数到二十,脸上的皱纹就舒展开了。“立飞,歇会儿吧,别累着。”李立飞停下来,扶着床沿坐下,喘了两口气,笑了一下。“没事,不累。”
张紫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她把书藏在身后,不想让李立飞看见。她不是来送书的,是来跟李天宇说一件事的。这件事在她心里憋了好几天了,从那天在食堂里跟他说话之后就开始憋着,憋得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上课走神、下课发呆。同桌赵敏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赵敏不信,但也没有再问。
李天宇不在病房里。他在三楼诊室给病人看病。张紫妍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用那个装水果的网兜盖住,只露出一个角。她跟李立飞说了一会儿话,问了他的身体、吃饭、睡觉,李立飞一一回答,笑呵呵的,像在跟自己的闺女说话。她又跟王兰英说了一会儿话,帮她把鞋底上的线理了理,把她膝盖上的灰拍了拍。然后她说“叔叔阿姨我上去看看”,就出了病房,上了三楼。
走廊上还有人在排队,五六个人,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她走到诊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李天宇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扎针,低着头,表情专注。刘老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戴着老花镜在看。诊室里的灯光有些暗,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声音,忽明忽暗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看见他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专注地给病人扎针,外面排着长队,走廊上人声鼎沸,但他好像听不见那些声音,眼睛里只有病人,只有银针。她那时候觉得他很厉害——医术厉害,专注力厉害,那种不被外界干扰的本事厉害。现在她再看,觉得他不只是厉害,他是认真。认真的男人,最好看。
老太太扎完针,千恩万谢地走了。刘老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张紫妍,笑了一下。“小张,来找天宇?”张紫妍点了点头,脸微微有些红。刘老摘下老花镜,合上医书,站起来。“我去食堂打点水。你们聊。”他走了出去,经过张紫妍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李天宇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不是昨天才来过吗?”他的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是有些意外。
张紫妍走进来,在刘老的椅子上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张紫妍没有马上开口,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银针布包打开了,三十六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脉枕放在桌边,皮面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海绵。处方笺一沓一沓的,用一块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跑了。石头是青色的,圆圆的,光滑滑的,像河边捡来的。
“李天宇,”她抬起头,“我想去你的村子看看。”
李天宇愣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你要去大龙村?”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没听清楚。张紫妍点头。李天宇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摇一个很重的东西。“不行。”
“为什么?”
“太远了。从青阳坐班车要三个多小时,下了车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你一个城里的姑娘,没走过山路,会摔跤的。”
“我不怕摔跤。”
“村里没有像样的厕所,没有自来水,没有商店。你住不惯的。”
“我不住,我就去看看。当天去当天回。”
“当天回不来。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一趟,下午一趟。你早上坐车去,到了已经快中午了。下午那趟车你不一定能赶上。”
张紫妍沉默了。她没有想过班车的问题,也没有想过山路的问题,更没有想过厕所和自来水的问题。她只想过一个问题——他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那里有山吗?有水吗?有树吗?有花吗?他的童年是怎么过的?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成了现在的样子?她想亲眼看看。不是通过照片,不是通过别人的描述,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脚走,用自己的心感受。
“那我住一晚上。”
李天宇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张紫妍,你知道大龙村是什么样的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去?”
张紫妍想了想,说:“我想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而且,”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报的是农业经济管理专业。开学前,我想亲眼看看农村的真实情况。不是课本上的、电视里的、别人嘴里的,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泥土里的农村。”
李天宇沉默了。他看着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在动,软软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泥。他不忍心让这个城里的姑娘看到那个地方的贫穷、落后、肮脏和丑陋。大龙村是什么样子?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土墙,黄泥巴糊的,裂了缝,用稻草塞着。土炕,硬邦邦的,睡一宿硌得浑身疼。旱厕,一个坑两块板,夏天苍蝇乱飞,冬天冷风飕飕。村里人一年洗不上几次澡,衣服穿得发亮了还在穿,吃饭的碗破了豁口了还在用。那是一个羞于让外人看见的地方,一个他想逃离却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他不想让她看见那些东西。不是怕她笑话,是怕她难过。她是城里的姑娘,从小住楼房、吃食堂、上最好的学校。她的世界是干净的、明亮的、美好的。她不应该看见那些脏的、暗的、丑的东西。
“张紫妍,”他的声音很低,“大龙村很穷。”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你想象不出来。”
“所以我才要去看看。”张紫妍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但很坚定,“李天宇,我不是去看风景的。我是去了解农村的。我报了这个专业,我就想亲眼看看。你家的村子,是我能接触到的最真实的农村。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从农村来的人。”
她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农村人的人”,但没有说出口。她想说“你虽然是从农村来的,但你不穷,你的心不穷”,也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诊室里安静了。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飞。远处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响了三声,被人接起来了。李天宇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银针布包。他把布包卷起来,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下周六。”他没有回头,“下周六早上,你在医院门口等我。我带你回去。”
张紫妍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直,肩很宽,站在窗前像一棵白杨树。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不是想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感觉压下去。
“好。下周六早上,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她转过身,走出诊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地、悄悄地把门带上了。
走廊上空荡荡的,日光灯还没开,光线有些昏暗。她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嗒嗒嗒的,像小雨打在瓦片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小手帕,攥在手心里。手帕是白色的,绣着一朵蓝色的花,像勿忘我。她把手帕贴在脸上,凉凉的,软软的。
她在心里说——大龙村,我要来了。那个你长大的地方,我要去看了。你的山,你的水,你的石头地,你的歪脖子老槐树,你蹲在上面哭过的墙根。所有你走过的路,我都要走一遍。
她把小手帕放回口袋里,下了楼梯,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用手拢了一下,站在路边等公交车。路灯亮了,黄黄的,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珍珠项链。她站在那串珍珠下面,嘴角翘着,眼睛亮着。
下周六。还有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她会一分钟一分钟地数,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等。她会把日历上的那一天圈起来,用红笔,画一个大大的圈,在旁边写上两个字——“回村。”不对,不是她回村,是跟他回村。
她跳上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梧桐树、商店、行人、自行车,一切都在飞快地向后退去。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灯,一盏,一盏,又一盏。她在数——不是数路灯,是数日子。七天。七天之后,她就要去大龙村了。那个他长大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她想,这个决定,她不会后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