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张紫妍的探望》
张紫妍是下午来的。
她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三个苹果、两个橘子和一罐麦乳精。苹果是红富士,又大又圆,用白色的纸巾一个一个包好了,怕碰坏了。橘子是本地产的,皮薄汁多,闻着就香。麦乳精是铁罐装的,上面印着“上海咖啡厂出品”几个字。这些东西放在医院的床头柜上,亮闪闪的,跟周围那些搪瓷缸、暖水瓶、药瓶子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她是第一次来病房。上次在医院,她只去了三楼诊室看李天宇给病人扎针,没有到父亲的病房来。今天她是专门来看李立飞的——从母亲那里听说他明天就要出院了,她想在他走之前来看看。
她先去了母亲沈文君的办公室。沈文君正在写病历,看见女儿来了,放下笔,摘下眼镜。“你爸问你好。”她说了一句,又低头写病历了。张紫妍等了一会儿,母亲没有再说话,她便提着网兜走出了办公室。
她穿过大厅,上了楼梯,走到急诊科病房。走廊上有人在排队,但比三楼少很多。她找到病房,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立飞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在啃。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削苹果。她削得很慢,但每一刀都很准,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有断。她的眼睛很亮,很有神,完全不像一个在农村辛苦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张紫妍愣了一下。她以为李立飞只有妻子和妹妹陪着,不知道还有一个女眷。
“叔叔,”她叫了一声,“我来看您了。”
李立飞抬起头,看见她,笑了。“闺女,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放下馒头,坐直了身体,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坐。”
张紫妍走进去,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那位削苹果的女人身上,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这是你阿姨。”李立飞介绍说,“天宇他妈。”
张紫妍愣住了。她听李天宇说过他母亲的眼睛不好,很不好,已经失明好几年了。她想象过一个盲人的样子——眼睛应该是闭着的,或者半睁着但混浊无神的,脸上应该是苍白的、憔悴的。但眼前这个女人,眼睛亮亮的,正在削苹果,一刀一刀的,很稳很准。
“阿姨?”她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闺女,你好。”王兰英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手,拉住了张紫妍的手。“你就是沈大夫家的闺女?长得真好看。天宇跟我说过你,说你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他没说错。”
张紫妍的脸微微有些红。她的脑子还在转——王兰英的眼睛,不是失明了吗?她看了看王兰英的眼睛,又看了看李立飞。
李立飞看懂了她目光里的疑问,笑着说:“天宇给他妈治好了。扎了几针,就好了。现在能看见了,比我看见的都清楚。”他指了指窗外的法桐树,“你问她那棵树上有几片黄叶,她能数出来。”
王兰英瞪了丈夫一眼。“你别瞎说。我哪能数那么清楚。”她转过头看着张紫妍,笑着说,“能看见,但没有他说的那么神。模模糊糊的,但比看不见强多了。能看见人的脸了,能看见衣服的颜色了,能看见窗户外面有棵树了。够了,够了。”
张紫妍看着王兰英的眼睛,看了几秒钟。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笑意。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天宇的那天,他给病人扎针时的专注神情,他的手指捏着银针的稳健姿势,他在食堂里说“我是农民”时的平静语气。她能治好别人的病,她也能治好自己母亲的病。这一点都不奇怪,他就是那样的人——能创造奇迹的人。
“阿姨,您真好看。”张紫妍脱口而出。
王兰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好看什么?满脸皱纹,头发都白了。你才好看。年轻,白净,像一朵花。”
张紫妍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皮。橘子的皮很薄,指甲一掐就破了,汁水溅出来,溅到她手指上,亮晶晶的。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王兰英,王兰英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说“甜”。她又掰了一瓣递给李立飞,李立飞也接过去吃了,也说“甜”。
“闺女,你多大了?”王兰英问。
“十八。”
“跟天宇一样大。”王兰英点了点头,“你在哪上学?”
“青阳一中。刚毕业。”
“考大学了吧?”
“考了。报了省城大学。”
王兰英不知道省城大学是什么学校,但她知道那是好学校。“好,好。”她连连点头,拉着张紫妍的手不肯松开,“你爸妈有福气。”
张紫妍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转头看了看病房,墙上挂着锦旗,窗帘是蓝色的,床头柜上摆着暖水瓶、搪瓷缸、药瓶子,跟所有病房一样。但她觉得这间病房不一样——因为它住着一家人,不是一个人。
李立芬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张紫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护士?你怎么来了?”张紫妍笑着纠正她,说自己是来看李叔叔的,不是护士。李立芬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天宇呢?”王兰英问。“在诊室呢,忙着呢。下午病人多,走不开。”
张紫妍站起来。“阿姨,叔叔,我上去看看。”
王兰英点了点头。“去吧。天宇在三楼,中医科的诊室。你上去就能看见。”张紫妍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阿姨,您真好看。”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推门出去了。
王兰英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钟。她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立飞,”她说,“那个姑娘,真好。”
李立飞点了点头。“天宇要是能找个这样的媳妇,咱俩就烧高香了。”
王兰英没有说话。她又咬了一口苹果,嚼着,慢慢地嚼着。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张紫妍上了三楼。走廊上排着队,她走到诊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李天宇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扎针,低着头,表情专注。刘老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戴着老花镜在看。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沈阿姨的眼睛已经好了,是天宇治好的。”她当时不太相信,现在亲眼看见了,她信了。她看见了他的手,握着银针的手,稳稳的,轻轻的。她想起他说的“石缝里也能开花”,想起他说的“我是农民”,想起他说的“我等不了那么久”。她想,他是那种人——说到做到的人。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她转身下了楼梯,穿过大厅,走出了医院大门。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用手拢了一下,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条小手帕。手帕是白色的,绣着一朵蓝色的花,像勿忘我。她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公交车来了。她跳上车,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起。她在心里说——王阿姨的眼睛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眼睛都好看。因为那里面有一种光——不是眼睛本身的光,是心里透出来的光。那种光,他也有。她在他眼睛里见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