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紫妍从医院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母亲沈文君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毛线是铁锈红色的,粗粗的,织的是男款,领口已经收了一半,看起来像是给父亲织的。父亲张明远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是省里刚下发的关于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指导意见,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着,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客厅不大,电视机是十八寸的,放在一个老式的电视柜上,没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码得整整齐齐。这是1984年青阳市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的夜晚,安静,平和,甚至有些沉闷。
张紫妍换好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在他们对面坐下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父母。母亲低着头织毛衣,一针一线都很认真;父亲低头看文件,一行一行看得很慢。她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从医院回来的公交车上就在组织语言,组织了一路,还是没有组织好。但她必须说了,再不说就没有时间了。高考志愿填报表在她书包里放着,明天是交表的最后一天。
“爸,妈。”她开口了。
沈文君抬起头,手里的毛衣针没有停。张明远从文件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老花镜。“怎么了?”
“我志愿填好了。”
“报的哪里?清阳大学?”沈文君放下毛衣针。
“清平大学。”
张明远摘下老花镜,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清平大学比他任教的清阳大学名气大,录取分数线也高,离家远,三百多公里,坐火车要四五个小时。他不太想让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但他也知道,清平大学的牌子比清阳大学硬得多。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清平大学也好。什么专业?”
张紫妍看着他的眼睛,吸了一口气。“农业经济管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安静,非常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见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沈文君的毛衣针停在了半空中,一根针悬在那里,毛线从针上滑落下来,垂在膝盖上,像一条红色的蛇。张明远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解,从不解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
“农业经济管理。”张紫妍重复了一遍。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失望,有一点生气,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东西——他觉得女儿是在胡闹。他张明远是清阳大学的教授,教的就是农业经济管理。这个专业好不好,值不值得学,毕业了能干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他的女儿要报这个专业,为什么不咨询他?
“你跟我说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他发火前的前奏,“你为什么报这个专业?”
沈文君把毛衣放在沙发上,也看着女儿。她的表情比丈夫平静一些,但眉头微微皱着。她在想一件事——女儿报这个专业,跟那个姓李的年轻人有没有关系?那天在三楼诊室门口,女儿站在那儿看了一个多小时,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眼睛里亮着光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医生给病人扎针,倒像是在看一个让她心动的男孩。
张紫妍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西瓜。西瓜切得很整齐,一块一块的,红瓤黑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想起那天在食堂里,李天宇说“我是农民”时的表情。他没有不好意思,没有自卑,没有刻意掩饰什么。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很自然,就像在说“我是男的”“我十八岁”一样理所当然。她想帮他和像他一样的人,那些被生活压在山底下、拼命往外挤的人,那些在石头缝里找土、在土里找水、在水里找希望的人。
她抬起头。“妈,你还记得上次我在三楼看的那个年轻人吗?”
沈文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没有回答,等着女儿继续说。
“他叫李天宇,十八岁,从大龙村来的。他爸病了,医生说治不了,他用一根缝衣针把人救醒了。他还用一根缝衣针治疗好他母亲的眼睛。后来他开始给别的病人看病,不收钱,治好了很多人。卫生局来查他,说他无证行医,他的病人联名请愿,刘老出面作证,最后卫生局破格给他办了医师资格证。”
张明远听着这些话,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他不知道医院里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每天在学校里上课、做研究、写论文,对妻子医院的事情知之甚少。他看了看沈文君,沈文君点了点头,表示女儿说的是真的。
张紫妍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那天去看了他给病人看病。他给一个老太太扎针,蹲下来卷裤腿,弯下腰穿鞋,跟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他给一个老大爷把脉,三根手指搭在手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像一尊佛像。他给一个小孩看病,蹲在地上跟小孩平视,小孩不哭也不闹,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信任。”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后来我去食堂吃饭,他正好也来了,坐在我对面。我问他‘你是医生吗’,他说‘不是,我是农民’。我说‘农民会针灸?’他说‘跟书上学来的’。我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回村子,种地。”
张紫妍看着父亲。“爸,你教了这么多年农业经济管理,你教的学生里有几个人,毕业以后愿意回农村?他们学的就是怎么发展农村、怎么让农民富起来,但毕业以后,他们都留在城里了。没有人回去。没有人愿意回去。”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张紫妍的声音哽咽了,但她没有哭。“他不一样。他回去了。他有一身本事,他可以在城里当医生,可以赚很多钱,可以过很好的日子。但他要回去。他要把那块石头地变成良田,要在路边开饭店,要搞养殖场、果园、蔬菜基地。他要让那个地方变好,不是因为那里有钱赚,是因为那里是他的家。他爸分到了那块地,他就要把那块地种出来。这就是他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张明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很暖,像一盏灯。他看着那盏灯,心里那些不解、失望、生气,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你报这个专业,是为了帮他?”他问。
张紫妍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全是。我想帮他,但我也想帮更多的人。我亲眼看见了那个地方有多穷,有多苦。但他家的石头地上还能种出麦子,省道要从那里过,那里有希望。我想去看那个地方,去了解那个地方,去想我能不能为那个地方做点什么。爸,你教了这么多年农经,你教过我,中国的问题在农村,农村的问题在农民,农民的问题在土地。这些话我背得滚瓜烂熟,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现在,我好像理解了一点。”
她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些切好的西瓜旁边。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我想帮他,也想帮更多那样的村子。这就是我报这个专业的原因。”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什么倒计时。
沈文君第一个开口了。她伸出手,把女儿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紫妍,你长大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你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妈为你高兴。”
“妈……”
“我一开始是不理解的。我觉得学医好,工作稳定,社会地位高,不愁吃不愁穿。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你想学农经,你就去学。妈支持你。”
张紫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沈文君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给女儿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张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很少这样做,他传统、严肃、不善表达,跟女儿之间的交流大多是“作业写完了没有”“考试考得怎么样”这种级别。但今天,他想跟女儿平起平坐地说话。
“紫妍,”他看着她,“你说那个年轻人要搞养殖场、果园、蔬菜基地,你知道这些需要什么吗?”
张紫妍擦了擦眼泪。“需要钱,需要技术,需要销路。”
“还有呢?”
张紫妍想了想。“需要规划。什么先搞,什么后搞,搞多大,投入多少,产出多少,什么时候能回本,什么时候能盈利。这些都要算清楚。”
张明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没有学过这些,他可能凭着一股冲劲就干了。他会成功,但可能会走很多弯路,交很多学费。你学了这个专业,你可以帮他少走一些弯路,少交一些学费。”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指导意见,翻了翻,找到其中一页,递给张紫妍。“你看看这个。这是省里最新的政策,鼓励农村发展多种经营,扶持专业户、重点户。他的饭店、养殖场、果园,都在这个政策支持的范围之内。你学了这个专业,你就知道怎么利用政策帮他争取贷款、争取补贴、争取各种资源。”
张紫妍接过文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潮澎湃。
张明远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进来,我送你几本书。”
他走进书房,站在那面书墙前,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停在一本厚厚的大书上,抽出来——《中国农村经济概论》。他翻了翻,递给张紫妍。“这是我上大学时的教材,虽然有些旧了,但基础理论不过时。你假期看看,开学了能比别人多些底子。”他又抽出一本,《农业项目管理》,比前一本还厚,封面是蓝色的,印着一辆拖拉机的图案。“这本书讲的是怎么规划农业项目、怎么做可行性分析、怎么控制成本、怎么评估效益。那个年轻人要搞养殖场,这些知识用得上。”
一本接一本,他抽出了七八本,摞在一起,快有半人高了。张紫妍抱着那摞书,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酸。
“爸,够了,太多了,我看不完。”
“假期这么长,慢慢看。一天看几页,开学前就看完了。”
张紫妍抱着书走出书房,把书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摞书,看着那些书名——《中国农村经济概论》《农业项目管理》《农村产业结构调整》《农产品营销学》《农业政策与法规》《农村社会学》《发展经济学》。这些书她以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觉得跟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但现在,她觉得每一本书都是一块砖,铺在她要走的那条路上。那条路很长,很窄,坑坑洼洼的,不好走。但它通向一个她想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山,有水,有石头地,有歪脖子老槐树,有一个握着银针的年轻人。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最上面那本《中国农村经济概论》。扉页上有一行字,是父亲写的——“张明远,1973年秋于清平大学。”那时候父亲还是个大学生,跟她现在一样大,十八岁,瘦瘦的,戴着眼镜,坐在省城大学的图书馆里,一页一页地翻着这本书。三十八年后,这本书传到了女儿手里。一样的书,一样的字,一样的专业,一样的十八岁。不一样的是,她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书里,不在课堂上,不在任何一本教材里。他在一个叫大龙村的地方,在那五亩石头地里,在一条还没有动工的省道旁边。
她翻开第一章,开始看。第一章的标题是“农业在国民经济中的地位与作用”。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遇到不懂的术语就用铅笔在旁边画一个问号。她看了半个多小时,看了不到十页,但每一页都看了好几遍,每一段都尽量理解。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她合上书,关了台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她不知道那股气息是从哪里来的——这座城市离农村很远,远到闻不到泥土的味道。但她闻到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从书页间散发出来的,也许是那摞书里夹着一片父亲从农村带回来的树叶。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知道,那股味道很好闻,让她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在心里说——大龙村,你等着我。还有几个月,我就能去了。我要走你走过的路,看你看过的山,踩你踩过的石头。我要站在你家后山那五亩石头地上,抓一把土,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扎得手心生疼。我要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并不存在的泥土气息吸进肺里,存在心里。然后她关了窗,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中国农村经济概论》的第十一页。灯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铅字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动着,排成一行行、一列列,像田里的庄稼,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
她拿起笔,在第十一页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张紫妍,1984年秋于青阳。为了大龙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