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千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自顾往殿外走去。其余老吏们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纷纷紧随其后,就连那些原本垂手侍立、静候差遣的奴婢,也陡然齐刷刷起身,各自拿起桌上的铜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脚步轻缓却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众人穿过殿前开阔的青砖空地,绕过左侧藤蔓缠绕的回廊,一步步登上了中殿前的石阶。恰在此时,李复正带着孙行从仓房方向过来,见一众老吏与奴婢全都围在中殿大门前,神色肃穆,不由得心生好奇,便让孙行先去正殿等候,自己则抬步走向中殿一探究竟。
胡千瞥见李复走来,脸上并无半分回避之意,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把古朴的铜钥匙,上前对准中殿门前的铜锁,轻轻一拧,“咔嗒”一声轻响,锁芯应声而开。身旁两个手脚麻利的仆役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合力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门轴转动间发出“吱呀呀”的闷响,一股尘封已久的古旧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布局与正殿大致相仿,只是规模稍小,光线也格外昏暗,隐约能窥见殿中矗立的立柱,透着几分神秘。
这时,胡千率先走进殿内,对着昏暗幽深的大厅高声唱喝:“亮!”
话音未落,原本围在殿门口的老吏们纷纷退让开来,让出一条通道,让手持铜灯的婢女们得以鱼贯而入。婢女们步伐整齐,每走到一根大殿立柱前,便有一人驻足停下,直至十二根蟠龙金柱前都各立一人,动作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紧接着,她们同时用手中的筒灯点燃了柱子上垂落的一段引绳,刹那间,一条条赤红的火舌如同灵动的火龙,顺着盘龙柱的纹路飞速翻涌而上,转瞬便引燃了悬在藻井下的九盏蛟首吊灯。“呼”的一声轻响,吊灯迸发而出的耀眼火光,瞬间驱散了殿内的昏暗,将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落!”胡千的唱喝声再次响起,婢女们闻声而动,迅速退至殿角,老吏们则立刻迈着紧密而匆忙的小碎步,一一上前。他们两人一组,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指,紧紧攥住柱子上悬挂的九条青铜锁链,凝神发力、缓缓拉动。“嘎吱——哐当——”金铁交鸣的声响在殿中回荡,藻井下那具硕大的蛟首吊灯,顺着锁链缓缓下降,直至距离众人头顶约七尺之地,才稳稳停下。此时,整间大殿已被火光染得通体赤红,磨得光亮如镜的青石地面上,清晰地映照出每个人的身影。
“出!”胡千的唱喝声第三次响起,掷地有声。
两名老吏立刻快步走到两根最粗壮的蟠龙金柱前,同时伸手拉下柱身上的一个铜制拉环。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械转动声,原本光洁平整、毫无缝隙的青石地面,竟缓缓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越扩越大,不多时,便显露出一个一丈见方的矩形窟窿,紧接着,一台漆成暗青色的巨案,在“隆隆”的轰鸣声中,缓缓从窟窿中升起,稳稳落在地面上。李复凝目细看,只见这巨案足有两丈多宽,案台上摆放的,竟是一座用黄杨木精心雕琢而成的神都城舆沙盘——宫城的巍峨、皇城的规整、郭城的辽阔,皆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眼前;城中各坊各市、各街各巷,乃至宫殿庙宇、山池府苑,都按比例微缩复刻,连雒滨坊那两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树,都刻画得惟妙惟肖,未有半分遗漏。
除此之外,大到天堂、明堂的恢弘气势,小到百司衙署、祆祠寺庙的细微轮廓,都一一清晰标示;城中纵横交错的大小河流沟渠,皆用填着清水的蓝色沟壑呈现,漕渠中的波纹在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暗金色的鳞光,这才发现那水确确实实是流动着的;而坊中的亭台楼阁更是精雕细琢,一丝不苟,若是俯身细看,甚至能看清福善坊酒肆二楼那半开的雕花木窗,仿佛能窥见窗内的人影。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沙盘之上还详细标注了南衙诸卫的布防概况,以及城中各处暗渠、暗门、暗房的隐秘位置。除了标定好的各处军营和固定值守点——比如每一处武侯铺的具体方位外,他们还用不同数量的木雕小人来代表金吾卫街使,这些小人在雕镂成轨道的街巷和河渠中缓缓移动,其巡逻的时间、方向,都与现实状况分毫不差。除了城中值守的卫士,另有数量不等的木雕小人置于城外,整装待命,随时可以插入城中各处,想必是代表着散落于市井之间的不良人,或是那些不宜透露具体位置的诸卫暗桩。
李复站在巨案前,望着眼前这巧夺天工的庞然大物,手指因极致的震惊与亢奋而微微发抖,胸腔中翻涌的热血几乎要破口而出。
“你……你们,这是要造反吗?”良久,他才勉强稳住心神,颤巍巍地问道。
胡千看到李复这般震惊的反应,脸上露出几分颇为满足的笑意,他抬手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抬手指向北市旗楼里的一根细如发丝的丝线,得意地说道:“李少监,不妨试着扯一扯那根细线。”
李复半信半疑,依言伸出手指,轻轻扯动了那根细线。刚一拉动,旗楼里便响起“当——当——”的钟声,清脆悦耳,与此同时,整个沙盘的运转瞬间停滞。等十几个弹指之后,沙盘再次启动时,只见北市附近那些原本四散巡逻的金吾卫街使木雕小人,竟齐齐调转方向,朝着北市旗楼的方向快速移动,动作整齐划一,宛如真人一般。
李复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的好奇压过了震惊,他又伸出手,在沙盘上四处摸索起来。十指翻飞间,他无意间扯动了含嘉仓模型里的一根细线,只见东壁的水闸模型缓缓关闭,上游的泄城渠模型中立刻积起了水,水面不断上涨,眼看就要淹没整个含嘉仓模型。李复心头一紧,吓了一跳,连忙再次扯动那根细线,水闸才重新缓缓打开,泄城渠中的水也随之恢复了流动,虚惊一场。
“这是含嘉仓遭遇火情时,调取泄城渠之水灭火的应急机关,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使用。”胡千在一旁缓缓解释,语气郑重,“不过李少监放心,含嘉仓乃是除上阳宫之外,神都戒备最森严之地,防卫密不透风,就算是一只苍蝇想要飞进去,也休想逃过卫士们的眼睛。”
李复缓缓点头,经过刚才的惊吓,已然不敢再随意触碰沙盘上的机关。胡千瞧出了他的顾虑,连忙指着大殿四周的一处装置,笑着说道:“李少监请看这边。”
李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此时,殿内的奴婢与老吏们早已将各处灯火点亮,整个大厅亮如白昼,而殿中的布局也仿佛换了一副光景。只见大殿四周,全都布置着精巧绝伦的机关,一条构造复杂的木质轨道在头顶上方徐徐运转,轨道的尽头一直延伸至殿外地下,地下又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口子,深不见底,不知通向哪里。
而在轨道上,每隔五尺的距离便悬着一个木架,每个木架上都摆放着一个光滑的木盘。只要有人轻轻扯动座位旁的挂绳,运转的机关便会立刻停下,等取走木盘上摆放的东西,或是将需要传递的简册、案牍置于木盘之上,再次拉动挂绳,机关便会重新运转起来,像极了文人雅士喜爱的曲水流觞。如此一来,无论如何忙碌,殿中人员也无需来回走动,就能传递或拿取需要的东西,整个大厅看起来秩序井然。
“这叫神都璇玑图。”胡千指着眼前的城舆沙盘与机关装置,对着依旧惊得合不拢嘴的李复缓缓解释,“这其中所有的机关巧术,皆出自墨家遗民莫非之手。当年太宗皇帝独尊儒术,视墨家为异端,不遗余力要将他们铲除;而当今圣人则推崇人尽其用,广纳天下贤才,她以派遣观风俗史和廉察使巡察地方州县为名,积极笼络墨家百工,将他们安置于冬官、营缮监、军器监等衙署,为朝廷效力。这神都璇玑图,便是莫非专为敬骥司打造的秘宝——当然,李少监今日所见,不过是这璇玑图机关的万分之一,真正厉害的部分,全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下深处。”
胡千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圣人早有诏命,但凡神都城中出现异动,危及社稷安危,敬骥司便可启动神都璇玑图。如今,李少监应该明白,圣人赐予你的,可不仅仅是我们这群老头子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