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血色彭城
曹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已下令士兵惩罚顽抗。殿下不必在意。”
刘洵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他想起刘备方才那沉重忧虑的眼神,想起历史上曹军某些不甚光彩的记录。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帐门边,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
远处,彭城的方向,火光比夕阳的余晖更为刺眼,映红了半边天际。
风中的哭喊哀求声骤然清晰,令人闻之色变。
这哪里是“只惩顽抗”?!
“屠城。”一个压抑着痛苦与愤怒的声音在刘洵身后响起,是刘备。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边,脸色苍白,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曹公下令屠城,以儆效尤。”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为艰难,显然之前已经劝谏过,却毫无作用。
刘洵浑身一僵,猛地转身,看向帐中那个红衣少女,声音因震怒而有些发颤:“孟德!你是朝廷的车骑将军,兴兵讨伐不臣,怎能屠杀无辜百姓?!”
曹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放下酒樽,站起身,凤眸中锐光乍现,整个大帐的气温仿佛都降低了几分。“殿下,”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彭城守军负隅顽抗,令我军儿郎流血伤亡。若不加以惩戒,何以告慰亡魂?何以震慑后来者?日后每座城池都会效仿彭城,死守到底,我军要流多少血才能拿下?”
“惩戒?”刘洵指着彭城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隐约可闻的惨嚎,“
你管这叫惩戒?!那是百姓!是活生生的人!侯谐突围被擒,守军或死或降,与他们何干?!你的兵流血,就要用满城无辜者的血来偿吗?!”
“殿下久居深宫,不知兵事残酷,不明白慈不掌兵的道理!”曹操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帐外的嘈杂,“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我屠彭城,不只为了彭城,更要让天下人知道,阻我兵锋者,便是此等下场!”
刘洵自从在洛阳城郊第一次见到曹操以来,从未与她正面冲突过。
因为他知道,这个少女才是真正的“位面之子”。自己的命多半没她硬,更何况,完成复兴汉室的系统任务,还需要靠她才行。
然而此刻,他实在没办法退让。
惨叫、哭号不绝于耳,每过一分钟,就有更多的生命从这个世界消失。
刘洵迎着曹操凌厉的目光,毫不退缩:“孟德,你看看这天下,诸侯混战,百姓流离,易子而食!我们兴兵,到底是为了平定这乱世,救民于水火,还是为了成为制造更多乱世和惨剧的暴徒?!”
“若今日我坐视不管,他日史书工笔,会怎么写你曹孟德?‘屠城戮民,暴虐无道’?”
“你难道不想青史之名,不想功业长久吗?”
刘备艰难地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声音恳切:“曹公,备亦以为,殿下所言有理。屠城之举大伤天和,有损仁德。彭城百姓何辜?纵有抵抗,罪在侯谐及守军,今首恶已擒,胁从已散,何必殃及池鱼?恳请曹公收回成命,止戈安民,则天下必感公之仁德!”
曹操胸口起伏,目光死死盯着刘洵,又扫过刘备:“说得好听!”
“尔等只见到彭城里的百姓,可曾想过那些因为战事持续不能速决的死者?可曾想过因为抵抗增加而送命的将士?”
刘备低头不语,而刘洵却只是摇头道:“孟子有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连眼前的生命都不爱惜,又如何去谈其他的人?”
“我已昭告天下:‘围而后降者不赦。’”曹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殿下不必多说。难道今日,一定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折我威严,与我翻脸吗?”
刘洵看着眼前这位曾并肩作战、也曾把酒言欢的少女枭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唉,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人情,这次恐怕要用光了。
败家啊!
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站在了曹操面前,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账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刘洵将剑柄递给眼前的红衣少女:“孟德,今日你若不愿停手,就干脆把我也杀了。否则,我离开这里,就带禁军进城,正法欺凌百姓的乱军!”
曹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眸中翻腾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无奈。
她当然不可能杀刘洵,于公于私都绝对下不了手。
刘洵自己也知道。
所以,他就是在逼自己屈服。
“传令……”她的声音沙哑干涩,“立即收兵。所有入城士卒,即刻退出彭城,撤回大营。违令者军法从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重,带着凛冽的杀意,却不知是针对违令的士卒,还是针对眼前这逼迫自己的局面。
帐外有传令兵飞奔而去。片刻后,尖锐的金钲声急促响起,穿透喧嚣,远远传向彭城。
刘洵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松,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看向曹操,发现那位红衣少女已经背过身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冷意。
“孟德……”刘洵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而疏离:“殿下请回吧。我累了,军议改到明日。”
刘洵知道,今日之事,已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默默拱手一礼,又对刘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金钲声仍在回荡,彭城方向的火光似乎弱了一些,哭喊声也渐渐被呵止声和军队调动的嘈杂取代。屠城停止了。
刘备跟着走出来,在刘洵身边停下,郑重地长揖到地:“殿下高义,备铭感五内。若非殿下仗义执言,力挽狂澜,彭城今夜不堪设想。”
“殿下真乃仁德之主,汉室之幸!”她的眼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关羽张飞也抱拳行礼,虽未多言,但目光中的敬意清晰可见。
刘洵扶起刘备,摇了摇头,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重:“玄德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之事。”他回头望了一眼寂静下来的中军大帐,帐内灯火将少女孤立的背影投在帐幕上。
中军大帐内,曹操依然面对着地图,一动不动。
郭嘉轻声道:“殿下他并不是针对主公。”
“我知道。他是对的。”曹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也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