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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刺王杀驾(上)

  许久未见的双方各问各的,话头交错,很快便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僵持。

  李出尘与陈怀安,曾经的恩主与门客,却因理念不同已然分道扬镳。

  现如今两人却是意外地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初见李出尘,宛若缥缈仙子,

  而如今在陈怀安心中却是换了面目,

  她更英气了,却是少了几分谪仙人的韵味。

  距离产生美,随着距离拉近,天仙便也落回了凡俗。

  缓了好一阵,最终还是陈怀安先开口,打破了这层薄冰。

  “出尘姐,既如此,不若就行酒令吧。”

  他指了指桌上的酒壶,

  “一人一个问题,轮流来问,有问有答。若是不想回答,那就饮一盅酒来罚。”

  李出尘倒是大方,浑然没有计较她先前已经答了一个问题,坦然开口:

  “所谓神识,就是精神念想,乃是上丹田泥丸宫中的元神意识。练气士中只要不是修的野狐禅,约莫练气二三层就能稍稍外放神识,以作查探。陈怀安,到你了。”

  她顿了顿,立刻张口,却是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且问你,你观想的到底是何物件?为什么你的修为进展如此之快?”

  陈怀安稍稍琢磨了一会儿,方才开口。

  “这是两个问题,但出尘姐既然来问,我也应当来答。我观想的是......”

  陈怀安的本意是据实来答,可才起了念头,识海之中的警世钟忽的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声响。

  难道不能在外人面前提及观想“道德”一事?

  心中猛然一凛,他立刻改了口。

  “我观想的是芸芸众生,至于我为何修行的如此之快,我亦不知,只知道我将《五腑锻源诀》修行熟稔之后,吐纳灵气愈发的畅快了。”

  说到此处,陈怀安猛地饮了一盅酒。

  “算我答了一半,出尘姐可是同意?”

  李出尘心中虽是疑惑,面上却不显露,稍稍颔首,算是认可了陈怀安的说法。

  哪曾想到,陈怀安并未继续提修行相关的问题。

  才饮了酒,陈怀安愈发的坦荡了,他看了看远处的中都城,忽的笑了起来。

  “出尘姐,我当日就有一个疑问,未曾想到今日能与你相见,索性便来问了。”

  “你们去西都掘宝,和那位林倌倌有干系吗?”

  李出尘的面庞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问这个做什么?”

  “出尘姐,这是你的问题吗?若是的话,等你答了我就来回话。”

  李出尘眉梢微挑,竟无言以对,只抄起面前酒盅,借着云裳遮面,一饮而尽。

  到底是寻常米酒,怎能醉倒仙人?

  当她放下酒盅时,面庞却愈发清冷了。

  见她这般,陈怀安只是摇头,将心中疑惑尽数倾倒出来。

  “是璇玑道长露的马脚,但归根结底,还是事情太巧合,让人不得不怀疑。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周彦,赵青梧,璇玑道长,还有那位苏贵妃和林贵妃都应该是天外来客吧。

  璇玑道长当日给的那张阵图,让我不禁起了疑惑——为何你们会有圣人详尽的计划?或者说,你们为何能看穿圣人的布局?

  再结合苏贵妃之前刺杀圣人的举动,正巧赶上你组织去大内窃宝,我就隐约有了猜测。

  如果我猜的没错,出尘姐应当是站在一个骑墙的位置

  你和那位苏贵妃有联系,但实际上也和那位林贵妃有关联。

  所以所以你能在苏贵妃刺杀的当口,恰巧去偷盗府库

  也在苏贵妃刺杀之后,莫名其妙消失了踪影。

  我的层次太低,委实看不清楚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隐约能猜到些许。

  而以事后苏贵妃败亡的局面来看,应该是出尘姐这一边与林倌倌达成了什么交易。

  那位林倌倌应该是拿什么条件换来了出尘姐放弃中都城,或者说,你默许她来行使这个法阵。

  出尘姐,我猜的可对?”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李出尘的面庞瞬时涨红,蛾眉倒竖,整个人已有了愠色。

  然而她到底是保持了风度,却是只将酒壶提上,猛地斟满一盅,仰头饮尽。

  “是那李士稚与你说的?”

  陈怀安哑然,随即忽的苦笑。

  尽在不言中,果然如此。

  “是我自己猜的,出尘姐多疑了。修行上的事情,我素来不与阿稚讨论的,当日我见出尘姐,只当出尘姐是个真英雄,未曾想到,竟然是这般,这般......”

  “这般什么?”

  李出尘的声音愈发冰冷。

  “这般冷漠,出尘姐。难道有了修为,就能将天下苍生视作刍狗了吗。”

  李出尘又饮了一盅,酒液沿着唇角滑落,沾染了衣襟。

  “呵,圣人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辈亦然罢了。中都百姓,百万之众,可放眼天下,又何止万万之众?你若是计较这些,我且问你,若是舍弃百万之众能救万万之众,你如何计较?”

  院中静了下来。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酒壶轻轻晃动。

  陈怀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碗中残酒映出的那弯瘦月,沉默了很久。

  “姑且当出尘姐为了救天下与林倌倌做了某种交易吧,但我依旧要来说。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

  “百万之众不是人吗?修行者不是人吗?就连天上的神仙,不也是人修成的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是天道。天地可以视万物为刍狗,熟视无睹,朝生夕灭。”

  “人不是天地。人有人道。人之道,便是制天命而用之,岂有这般将人命弃之如敝履,用之如泥沙的道理。”

  陈怀安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却并不激昂,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凉的东西。

  李出尘的面庞已然挂不住了。

  她忽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

  “你没见过世面,我不与你计较,若是有一天你见识过真正的天地,再来与我说这话吧。”

  陈怀安猛地一怔,却是丝毫没有停顿。

  “萤火之光,亦是光芒。星星之火,亦可燎原,出尘姐,不论其他,只论当下,难道你真的意愿....”

  未等陈怀安的话语说尽,李出尘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急,撞得桌上的酒壶歪了,琥珀色的酒液洒出来,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去扶,只是转身朝院外走去。

  陈怀安也站了起来,只去追她。

  两人一追一赶,却是一路行了十余里,径直到了洛水河畔。

  前有大河,横亘无渡,径直拦住了李出尘的去路。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头微微绷着,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河风灌入她的袍袖,猎猎作响,将那袭云裳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出一道清瘦而倔强的轮廓。

  却听其人猛地一声呼喝。

  “别跟着我,我,”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

  “我……”

  她终究没能说完。

  陈怀安静静站在十余步外,看着她肩头微微颤抖,看着河风将她未束紧的几缕青丝吹得纷乱。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庞上,竟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狼狈。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走。

  只见到李出尘袍袖一拂,脚下凌波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轻云般御风而起,向着洛水对岸飘去。

  她在夜风中愈升愈高,像一只断线的纸鸢,又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飘飘摇摇,不知要落向何处。

  陈怀安立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却始终没有去追。

  陈怀安转身,踏着月色向来路走去。

  身后是千年不变的洛水,身前是漫漫长夜里的中都城。

  夜风将他的一声低叹卷起,揉碎在水声里,连他自己也听不真切了。

  .......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萧瑟秋风中已然透出几分肃杀之意。

  圣人早早换了全套的衮衣,头顶的十二旒冕冠沉重地压在花白的鬓发之上,

  玉藻垂落,每一下晃动都牵动着殿中沉闷的气氛。

  高督公立于身后,稳稳托着十三环金玉腰带,不松不紧地束好。

  他的动作极轻极稳,指尖不曾有半分颤抖,数十年来,这套繁琐的仪程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两人之间不曾有半句言语。

  殿中只余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殿外秋风穿廊而过的呜咽。

  待到一切妥当,高督公退后两步,垂首躬身,一如往常地等着那道目光扫过全身,等着圣人最后一步审视。

  然而圣人没有去看铜镜。

  他只望着殿外,忽的开了口。

  “高平。”

  不是高大伴,不是高督公,是那个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本名。

  高督公的身子猛地一怔,却是赶忙回应。

  “老奴在。”

  “你跟我多久了?”

  “奴是在陛下潜邸中就随了陛下,至今,至今也有四十一年了。”

  “四十一年了啊。”

  圣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跟了朕一辈子,也该歇歇了,今日登高你不必随行了。”

  高督公抬起头,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圣人却抬手止住了他。

  “去尚衣监支几身厚实冬衣,挑一匹温顺的老马,今日便出城去。往南走,南方暖和,择个地方,好生荣养。”

  高督公立在原地,那张白净的面庞先是茫然,随即两眼一红,却是猛地落了泪。

  只听噗通一声,他猛地跪了下来。

  “陛下,”

  “高平!”

  “陛下,高平自打跟了您,就是您的一条狗,陛下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狗要是不跟着主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求,求陛下别赶老奴走。”

  圣人默然。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闭上眼睛。

  “罢了。”

  圣人转过身,不再看地上跪着的人,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妥协。

  “去洗把脸,把这身哭丧相收拾干净。这副样子,如何随朕登高祭天?”

  高督公忽的破泪为笑,

  又是一叩首。

  .......

  辰时三刻。

  太极宫正门缓缓洞开。

  最先出来的不是圣人,而是两队擐甲执兵的骑士。

  一队是镇抚司的锦衣缇骑,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绣春刀鞘映着晨光,泛出冷冽的暗银;

  另一队是金吾卫的亲勋翊卫,明光铠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片刺目的白。

  两队骑兵旗帜鲜明,甲胄长兵俱全,铁蹄踏过金砖铺就的御道,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骑兵之后,是礼部的乐班。

  编钟、玉磬、鼍鼓、瑶琴,诸般雅乐之器由数百名乐工执着鱼贯而出。

  无人奏响,却自有一种肃穆的静默在队列间流淌。

  紧接着,是执旗。

  执旗之后,是执扇、执盖、执幢、执幡。

  然后,圣人才走了出来。

  在他身右是随侍的高督公,

  在他身左,是林倌倌。

  与满目玄色纁色、铁青明光截然不同,她今日依旧穿了一席朱红宫装,显得分外妖娆。

  洛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

  金桥两侧的白玉栏杆在日光中近乎剔透,桥上铺着的赤色锦毡一路延伸向对岸,尽头处,百官早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没有人料到圣人会步行出宫。

  跪在最前头的几位阁老抬起头时,看见那身十二章纹的衮衣正从金桥上一步一步移来,玉藻在风中轻轻晃动,冕旒之下那张苍老的面庞若隐若现,一时竟都有些恍惚。

  礼部的赞礼官最先回过神来,一声高唱划破了秋日的长空。

  “跪——”

  百官伏地,山呼万岁。

  声浪滚滚,惊起洛水两岸林中栖鸟,扑簌簌地飞向天际。

  圣人没有停下脚步。

  他在高督公的搀扶下走到了金桥正中,方才微微抬手。

  “平身。”

  声音不大,沙哑低沉,却在秋风里传得格外远。

  礼毕之后,仪仗自当继续前行。

  但接下来的行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百官以为圣人会登辇,会乘舆,

  未曾料到圣人径直越过车架,沿着已然靖空的天街长街踏了上去。

  仪仗随之而动。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翻卷,无数的甲胄在日光下闪耀,无数的刀枪斧钺林立于长街两侧,

  无数的冠冕伴随着这位圣人,卷积成团,卷积成云,在萧瑟的秋风中缓慢踱步,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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