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飞出院的那天,天还没亮王兰英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朵云。这块水渍她一个月前就看过了。那时候她刚能看见,把病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看了很多遍——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帘,日光灯管,暖水瓶,搪瓷缸,药瓶子。每一件东西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认领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一个月过去了,她早就看熟了,但她还是喜欢看。能看见的感觉,她还没有完全习惯。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丈夫那边。李立飞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但比刚来时有力多了。刚来那会儿,他的呼吸轻得像游丝,她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现在不用了,隔着半张床就能听见,粗粗的,厚厚的,像一个人踩在实地上。她看着他的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被刀刻上去的。这张脸她看了三十多年了,但最近这十几年是摸过来的。现在能看见了,她总是看不够。
她想起一个月前,儿子把银针从她眼睛上拔下来,说“妈,你试着睁开眼睛”。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光。那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看见光——金黄色的,暖暖的,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她看见了儿子的脸,额头上有一道伤疤,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她看见了丈夫的脸,头发白了,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了窗外的法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地响。她哭了, tears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笑着说:“天宇,你真好看。”那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比结婚那天高兴,比生孩子那天高兴,比任何一天都高兴。因为她以为她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但她看见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鸟叫声从法桐树上传过来,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会。王兰英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边。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看见树上的麻雀在跳来跳去,尾巴一翘一翘的。她数了数,七只。她以前不知道法桐树上住着麻雀,看不见。现在知道了。
李立飞被鸟叫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妻子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头发白了,背有些驼了,但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着。他看了一会儿,叫了一声:“兰英,你起这么早?”
王兰英转过身,看着他。“睡不着。今天出院了,高兴。”她走回床边,把热水瓶里的水倒进脸盆,试了试水温,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他。“擦把脸。”
李立飞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毛巾很热,烫得他哆嗦了一下,但很舒服。他把毛巾从上到下擦了一遍,脖子、耳后、手背,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擦完之后,他把毛巾递回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个月所有的浊气都呼出去了。
“天宇呢?”他问。
“去办出院手续了。”王兰英把毛巾洗干净,晾在窗台上,“一早就去了,说怕晚了排队。”
李立飞点了点头。他靠在床上,看着妻子忙来忙去。她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蛇皮袋里。她把洗漱用品装进塑料袋,把吃剩的馒头和咸菜打包。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个月前她刚能看见的时候,做这些事还有些笨拙——叠衣服的时候会叠歪,装东西的时候会漏掉。现在不会了,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好了,跟正常人一样。
“兰英,”他叫了一声。
“嗯?”
“你眼睛这一个月,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王兰英头也没抬,“好着呢。比年轻时候还好。年轻时候看远处的东西模糊,现在清楚了。天宇说那是老花眼,他给我扎针的时候顺便治了。”
李立飞笑了。他想起妻子刚能看见的那几天,天天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看这个看那个,像个孩子。她看墙上的锦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华佗再世”“妙手回春”。她看窗外的树,数叶子。她看护士站的小护士,说人家姑娘长得俊。她看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门被推开了。李天宇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热气腾腾的,在晨光中像一团雾。他把脸盆放在床头柜上,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母亲。“妈,擦把脸。”
王兰英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毛巾很热,烫得她哆嗦了一下,但很舒服。她把毛巾从上到下擦了一遍,脖子、耳后、手背,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擦完之后,她把毛巾递给儿子,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眼袋很重,一看就是没睡好。她伸出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的伤疤。伤疤已经不红了,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
“还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
王兰英点了点头。她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几秒钟。“天宇,你瘦了。”
“没有,妈。我还是那样。”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上午九点,刘老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但步子很稳,拐杖只是拿着,很少落地。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王兰英正在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蛇皮袋里。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很精神。
“刘老!”李立飞从床上坐起来,“您怎么来了?”
“今天你出院,我来送送你。”刘老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他看了看李立飞,又看了看王兰英,目光在王兰英脸上停了一下。“眼睛这一个月怎么样?”
“好着呢。”王兰英笑了,“天宇给我治好了以后,一直很好。看得清清楚楚的。”
刘老点了点头。他听说了王兰英的事——白内障,成熟期,针灸治好了。他当时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现在他亲眼看见王兰英的眼睛,亮亮的,有神的,跟正常人一样。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不简单。
“立飞,”刘老转过头,“你这一个月,不容易。刚来的时候,我都以为你不行了。谁知道你儿子用一根缝衣针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李立飞的眼眶红了。“刘老,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生了这个儿子。”
刘老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天宇这孩子,不简单。我行医五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他的医术在我之上,这是我说过的,我不会收回。但他的本事不止在医术上。”他看着李立飞的眼睛,“你儿子要干大事。你回去以后,不要拖他的后腿。他做什么,你支持他就行。”
“我知道,刘老。”
刘老站起来,伸出手。李立飞赶紧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刘老的手很瘦,但很有力,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立飞,回去好好养病。身体好了,才能看着你儿子把事业做大。”
李立飞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刘老松开手,转过身,看着王兰英。“天宇他妈,眼睛好了,以后家里的事你多操持。天宇忙,你别让他分心。”
“刘老,我知道。”王兰英的声音有些哑,“谢谢您。您对天宇的恩情,我们全家记着。”
“不是恩情。”刘老摆了摆手,“是他的本事到了。我只是说了句实话。”他转过身,看着李天宇。他走到李天宇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天宇,”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路还长着呢。你这身本事,不要荒废了。你记住,你是一个医生,真正的医生。不管你以后做什么——开饭店也好,办养殖场也好,种地也好——你首先是一个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救人,任何时候都不能忘。”
李天宇的眼眶热了。“刘老,我记住了。”
“好。”刘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病房。他的背很直,步子很稳,拐杖拄在地上,笃笃笃的,像鼓点。走廊上传来他渐行渐远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李天宇站在病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红本本。医师资格证,硬硬的,烫金的字磨得有些花了,但“中华人民共和国”那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他攥着那个本子,攥了很久。
下午两点,周建军的卡车准时停在了医院门口。
他今天特意把车洗了,车厢上“建军运输”四个大字蓝得发亮,像刚刷上去的。驾驶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座椅上铺了新买的海绵垫,仪表盘擦得能照见人影。他从驾驶室跳下来,大步走进医院,看见李立飞已经站在大厅里了,旁边堆着几个蛇皮袋和塑料袋。
“李叔,身体好了?”
“好了好了。”李立飞笑着。
周建军把东西一件一件搬上车,轻拿轻放,怕磕坏了。蛇皮袋放在车厢最里面,塑料袋放在外面,几个暖水瓶塞在缝隙里,用旧衣服塞紧,防止路上颠簸打碎了。东西装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见张婉婷从急诊科方向跑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护士服,扎着马尾辫,跑得很急,脸都红了。她跑到李立飞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李立飞手里。“李叔,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不太好看,但好吃。您带在路上吃。”
李立飞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饼干,形状不太规整,有的圆有的方,边缘烤得有些焦了,但闻着很香,奶香味的,甜丝丝的。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酥酥的,脆脆的,甜而不腻。“好吃,”他说,“张护士,你还会做点心?”
张婉婷笑了,笑容有些害羞。“刚学的,做得不好。李叔,您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张婉婷转过身,看着李天宇。他站在卡车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过了,胡子也刮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灯,在黑夜里照着路。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眼眶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把那些不该说的话也压下去。
“李天宇,”她叫了一声。
“张护士。”
“你会想我吗?”她问。问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会记得我们这些同事吗?”
李天宇看着她,看着她的马尾辫、白大褂、红红的眼眶,看着手里那个装点心的纸包。“会的。”他说。
张婉婷笑了。她把那个纸包塞到李天宇手里,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凉凉的,像冬天的露水。“那就好。如果你需要帮忙,写信给我。我会回信的。”她转过身,走回了急诊科。她没有回头。
王兰英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个小护士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儿子手里的纸包。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认识那个小护士,姓张,天天来送早饭,对天宇好。她看得出来。她活了五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但她没有说什么,扶着车门上了车。
李立飞跟着上了车,在王兰英旁边坐下来。李立芬最后一个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李天宇坐在车厢里,跟那些蛇皮袋和塑料袋挤在一起,屁股底下垫着一个旧棉袄,怕颠。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把头发往后撸了一把,露出额头上的伤疤。
周建军发动了卡车,轰隆隆的,像一头老牛在喘气。卡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了马路。王兰英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梧桐树、商店、行人、自行车。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出过医院了,外面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
“兰英,”李立飞叫了一声。
“嗯?”
“你眼睛这一个月,真的没问题?”
“说了好着呢。你怎么不信?”王兰英转过头看着他,“你脸上有颗痣,在左边眉毛下面。我以前不知道,看不见。现在知道了。你要不要我数数你头上有多少根白头发?”
李立飞笑了,没有再问。
卡车驶出了青阳市区,驶上了通往大龙村的公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丘。王兰英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在田间劳作的人,眼里一直有光。
“立飞,”她说,“咱家后山那块地,现在长什么样了?”
“天宇种了麦子,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你回去就能看见。”
王兰英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的山影。山是青灰色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山了。她嫁给李立飞的时候,从娘家嫁过来,走过很多山,那时候她的眼睛还能看见,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后来看不见了,那些颜色在她脑子里慢慢褪色,变成了一片灰暗。现在又能看见了,那些颜色又回来了,绿的,蓝的,白的,比记忆里还鲜艳。
“立飞,”她说。
“嗯?”
“能看见,真好。”
李立飞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王兰英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握着,看着窗外。她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但他的手掌很暖。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卡车在公路上颠簸着,往大龙村的方向开去。王兰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嘴角一直翘着。她在心里说——回家了。能看见回家,真好。

